两人走出电话亭。
易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止是他,身后溯渊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钟楼。
它就矗立在他们面前,明明几分钟前走过这里时,它还在操场的那一头,隔着整个宿舍区的距离。可现在,它就这样出现在宿舍楼的旁边,与电话亭只隔着一条小路的宽度。
太近了。
近得像是它迈步走过来了一样。
易初抬起头。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深蓝色的天幕上还没有星星,只有这座钟楼的轮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钟面正对着电话亭的方向。
那巨大的圆形钟盘挂在塔楼顶端,依旧亮着不明不暗的绿色。可在易初抬头的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
那不是钟,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圆睁的、从高处俯视下来的眼睛。两根指针像是瞳孔里的裂痕,把那只眼睛分割成两半。
它在看他们。
易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迎着那只眼睛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从高处压下来,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脊背上。
右手掌心深处,那股冰凉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易初,刚刚它不在这里吧?”
溯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易初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还锁定在那只钟面上,锁定在那只眼睛上。
钟楼在动,它正在一点点的调整方向转向他们。
巨大的钟面随着建筑的旋转,始终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无论他们站在哪里,那只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他们,不给他们任何逃脱的视线死角。
易初终于低下头,侧过脸看向溯渊。
溯渊的脸色不太好。
那张总是散漫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目光也落在钟楼上,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它什么时候开始动的?”易初问。
溯渊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刚才我们进电话亭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它,它还在操场那边。”
易初没有说话。
进电话亭之前。那不过就是几分钟前的事。几分钟,一座至少七八层高的建筑,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上百米的距离,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在监视他们。
这不禁让他想到昨晚总是能在视野范围内看见的钟楼。
从昨天开始,这个钟楼就在监视他。
易初重新抬起头,迎上那只巨大的眼睛。
夜色更深了。钟楼的轮廓融进黑暗里,只有那只钟面还清晰可见。
他垂下右手,指节微微收紧。
银色的丝线从指缝间无声地钻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盯着那只眼睛,盘算着如果现在把银线甩上去,能不能缠住那上面的指针。
还没等他行动,钟楼再一次动了起来。
易初的动作顿住,他和溯渊对视一眼,顺着那钟面指向的方向看过去。
钟楼的指针,正正指向实验楼的位置。
叮铃铃——
一阵尖锐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校园,听得人头皮发麻。
溯渊望着远处没有光亮的教学楼,咽了咽口水:“晚自习开始了。”
【梦境任务倒计时:1小时59分58秒】
【1小时59分57秒】
【1小时59分56秒】
……
系统的提示在意识深处炸开。那行数字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刺眼得让易初无法忽视。
“还有倒计时?”他盯着实验楼,又看向面前的钟楼。红色的数字和惨绿的荧光在视野里交错。
“什么倒计时?”
溯渊扭过头。
“两个小时之内,我们要打扫完实验室。”
“两个小时?”溯渊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宿舍楼的方向,“那不就是晚自习结束之前吗?”
他顿了顿,又看向宿舍楼。那栋六层建筑此刻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亮着,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眶。
“那,还去宿舍吗?”
“不去了。”
易初头也没回。
“宿舍没开灯,宿管不在。”
他已经迈开步子,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身后,溯渊停顿了两秒,然后跟了上来。
钟楼还立在那里,惨绿的眼睛依旧盯着他们的背影。
易初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一直黏在背上,直到他们走进实验楼的阴影里。
实验楼就立在那里。
灰色的墙面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他们站在楼门口的一瞬间,楼梯间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惨白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不情不愿的光斑。
“我去,这是什么阴间的欢迎仪式?”
溯渊与易初并肩站着,目光顺着那些亮起来的窗户往上移动。惨白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反而让楼里的黑暗显得更深了。
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是能吞掉一切。
易初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最左边那间。
昨晚他跳下来的那扇窗户,此刻正安静地关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微风,突然推开了那扇沉重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像是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易初看了看自己的状态面板,回头确认了一下钟楼的位置,抬脚走了进去。
门厅里很安静。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音,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走。走廊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黑暗里,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得让人不舒服。
“你说,”溯渊的声音突然响起,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等进去,会不会有一整个实验室的黑雾等着我们?”
易初瞥了他一眼,淡淡地接了一句:“说不定是一层楼的黑雾。”
溯渊撇撇嘴:“那太好了,我选择直接等死。”
两人走到楼梯口。向上的楼梯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最下面几级台阶能被灯光照到。更往上的地方,黑得像是能吞掉一切。
溯渊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亮着灯的门厅。
“要不……”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