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王忌惮我,害怕我和太平联手,杀掉我,确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抉择。
婉儿轻轻点头,不再多言,“既然如此,请动手吧。”
刀起,烛火晃了一晃。
太平府邸
侍从来报,“公主,韦后已死于飞骑营门前,安乐公主、武延秀伏诛,韦氏亲党正在搜捕…… 还有,上官昭容,临淄王不肯赦免,已经处决了。”
太平正端着一杯热茶,那碗茶水瞬间摔在地上,碎成碎瓷片。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薛崇简忙道:“要不要孩儿即刻入宫,去劝临淄王收回成命?”
太平公主缓缓放下茶盏,眼底惋惜翻涌,又很快压下去。
“晚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今夜兵权在他手上,杀伐决断由他。大局未定,我若此刻去争,反倒让人心离散。” 她抬眼看向薛崇简,吩咐道,“传令下去,继续搜捕漏网逆党,但严禁兵士劫掠百姓、胡乱杀人。”
“是。”
数日之后,太极殿朝会。
李重茂小小的身子坐在御座上,局促不安,看着阶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太平公主缓步走上前去,立在御榻之侧,抬眼环视大殿,声音清亮,人人听得清楚:
“天下人心,早已归向相王。这个位置,不是你该坐的!”
她伸出手,轻轻扶着李重茂的胳膊,把他从御座上牵了下来。
李隆基迎上她的目光,躬身一礼,语气恭谨,暗藏锋芒,“若非姑母在外策应,此事难成。社稷安稳,姑母亦有大功。”
刘幽求出列,高声道:“恭请相王,即皇帝位!”
群臣一齐叩拜,山呼万岁。
李旦立于班首,神色犹有迟疑,看向身侧的李隆基,“众卿厚爱,只是孤本无觊觎大宝之心。”
李隆基上前一步,躬身开口:“父王,今日不是为一己尊荣,是安定李唐。天下盼您已久,不可再推。”
太平公主也转头看向李旦,淡淡一句:“兄长,别再让百官悬心了。”
李旦长叹一声,终于移步,登上御榻。
暮时,独自带着薛崇简,轻车简从入苑。
残阳斜斜切过宫墙,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
太平走到停尸的苇席旁,看着那具曾经执笔裁诏、烛下论事的躯体,一身血污,素衣零落。
薛崇简跟在她身后,低声劝,“阿母,三思。如今朝野都知道,昭容是三郎下令诛杀。您若亲自为她收葬,外人会说您和三郎作对。”
太平蹲下身,指尖隔着一层薄帛,轻轻拂去婉儿鬓边沾着的尘土,声音很轻,“我不是要和三郎作对。只是婉儿,她本不该是逆党。”
薛重简没有再说什么。
太平握着那双冰凉的手,从前,执掌诰命,而今,却到了如此地步。
她回头吩咐随从:“备棺椁,择一处净土安葬,按昭容的礼制置办。我自出钱帛,遣人吊祭。不必遮掩,也不必张扬。”
太平府邸
“世人都道,上官昭容执掌诰命,依附韦后,是逆党,理应被诛杀。”
“那些人,给一个巾帼才女,编上一些风流韵事,私通,秽乱宫闱,却无人认可她的贡献,无人知晓她的才华。”
“拿纸来。”太平朝旁边的侍女招了招手。
“婉儿这一生,以蜉蝣之身,比肩日月。”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几个字落下,一滴泪打湿了绢纸,将墨迹晕染开来。
八月二十四,洪渎原。
咸阳原上风很大,秋草伏伏,远望去,长安宫阙隐在尘雾之后。
棺椁素净,婉儿的遗骨安放在内。
送葬的队伍不算盛大,却规格周正,没有张扬的鼓吹,却有太平公主派来的吊祭使者,携着五百匹绢的赙仪。
薛崇简代太平前来,立于墓道口,看着石工小心翼翼把那方刻满铭文的墓志,稳稳放进甬道之中。
青石沉落,与泥土相触,发出沉闷一响。
封土一点点堆起,新土是浅黄的,和周遭陈年的旧坟土颜色截然不同。
使者按太平吩咐,对着封土躬身致辞:
“公主令我转告昭容,笔墨犹在,公道留于金石。”
夜晚寂静无人时,太平静静趴在墓边,泪痕被风吹干。
墓旁松槚新栽,风穿过枝桠,沙沙作响。
旁边种着一棵花椒树,每每风吹过,便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私语。
婉儿的灵魂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