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紧紧盯着艾莉丝。
浅谷里一时很安静,只剩岩缝间细微的水声。
明华之前压根没觉得路易斯会考虑艾莉丝的提议,可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毕竟,这个狡猾的灰烬首领在用路易斯最想知道的身世作诱饵。
“教会处决过的人有很多,清剿过的组织也不少,不代表每一个都和她有关。”
明华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艾莉丝。
“你在暗示引导什么?”
艾莉丝微微侧头:“明斯特小姐,你为什么要阻挠她寻找身世?”
明华冷笑一声:“我没有阻挠她寻找身世,我是在阻挠她被你的花言巧语操纵。”
说着,她转身跟路易斯低声说:“灰烬说的这些还没有任何证据。就算真有某些人有类似的血,也未必跟你的身世有关。”
路易斯没回答,只是问艾莉丝:“那些旧资料,现在在哪里?”
“在我们东边的临时落脚点。只要你加入,我就会带你去。”
明华震惊地看着路易斯:“你真的要去吗?!”
路易斯仍然望着艾莉丝,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路易斯,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路易斯连眼睛都没有转过来,仿佛完全无视了明华的存在。
明华的指甲紧紧掐进了掌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路易斯这样彻底无视过了。
本来以为路易斯只是因为之前河边的事在生气,但现在看来,她已经完全被可能的身世线索吸引了。
到底怎样才能在灰烬首领的面前,在身世诱惑的面前,想办法阻止她做出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
见路易斯依然沉默不语,艾莉丝向身后招了招手:“无论你最后是否愿意加入,我都可以先送你一份见面礼。”
一个身材高大的灰袍人走上前来。
“这位是唤忆师迪伦,他擅长强化回忆。一些因时间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可以被他的魔法变得清晰,也许里面就能有你身世的线索。”
路易斯微微皱眉:“你要进入我的记忆?”
“我看不到你的记忆,我只能增强这些记忆。”那名叫迪伦的黑魔法师解释道。
明华质问道:“谁知道你会不会篡改她的记忆?”
“一个人的记忆彼此关联,强行改变其中一段,可能连带破坏其他记忆。更何况,篡改记忆的黑魔法,我还没听说过任何人能做到。”
迪伦语气不善,带着明显的敌意,“如果我真能篡改记忆,我先把像你这种魔力高强的人记忆都清除,让你们全变成白痴!”
“迪伦。”
艾莉丝喊了一声后,迪伦不再说话。
明华气得想把这个迪伦一个光球炸飞,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黑魔法可以干扰感知,甚至影响神经,但直接篡改一个人的记忆,远比这些复杂。
而篡改记忆,扭转时间,起死复生...这类极其复杂困难、严重违背自然规律的魔法,还没有人能做到。
就算有朝一日有人能做到,也难以承担其带来的反噬和腐蚀。
路易斯走到了迪伦面前。
“我必须保持清醒,并且可以随时叫停。”
迪伦点头:“当然,这本来就需要你的配合。”
“那开始吧。”
“可是...”
明华还想阻止,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理由。
她可以怀疑灰烬,可以质疑这个黑魔法师,但她不能替路易斯决定,要不要回顾自己的记忆,要不要寻找自己的过去。
尤其是,她们之间现在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已经岌岌可危。
她咬紧下唇,退到一旁。
路易斯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闭上眼睛。
迪伦将两根手指抵在路易斯额前,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出,像墨滴进水里,缓缓沁入路易斯的额头。
起初,路易斯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垂在身边的手指微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随着迪伦指尖的黑色光芒不断涌入额头,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额角溢出汗珠。
明华忍不住大声说:“她状态不对,要不要停下?”
迪伦看起来也很吃力,同样流着汗,咬牙道:“她在利用我的力量,拼命强化更深处的记忆,我的魔力...快跟不上了。”
艾莉丝开口:“停下吧。”
得到允许,迪伦立刻收回手。
路易斯突然睁开眼,猛地抓住了迪伦的手腕。
“等等!”
可黑色光芒已经消散了。
“再来一次。”
艾莉丝温声道:“再继续未必能想起更多,反而可能损伤你的身体,而且迪伦也需要休息。”
路易斯垂下眼,慢慢松开了手。
明华不知道路易斯到底想起了什么,但她从没见过路易斯这样。
她向来冷静、警惕、仿佛什么都无法动摇。
可现在,为了几段模糊的旧日记忆,她竟如此急迫地要求一个陌生的黑魔法师进入自己的大脑。
艾莉丝问道:“想起什么了吗?”
“...一点东西。”
“看来并不是毫无收获。”艾莉丝点点头,“这只是开始。等你加入灰烬,除了给你看旧资料,迪伦也可以长期帮你施用记忆强化,也许你还能想起更多以前的事。”
“而且我们找到的旧资料里,不只有血液的研究资料,还有当年遭教会抓捕、处决和失踪人员的名单。”
路易斯看着艾莉丝:“名单?”
“如果你的父母确实与那些人有关,也许能从里面找到他们。”
“如果名单上没有他们呢?”
“那也许意味着,他们还活着。”
明华清晰地看到,路易斯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终于忍不住,直接走到路易斯面前,抓住她的双臂,试图逼她直视自己。
“听着,她说的那些记录不一定与你有关,而且你都不知道你父母的名字或者模样,就算有名单又怎么找?”
“这个容易解决,”艾莉丝在后方柔声道,“迪伦再为她强化回忆几次,路易斯小姐迟早能想起来父母的名字或者模样。”
明华努力屏蔽艾莉丝的话,继续说:“教会封存的东西未必只有灰烬才能查到。明斯特家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按照这个方向,我可以帮你继续调查。”
艾莉丝摇摇头:“为教会效力的使徒,用自己的权势和名誉冒险,去调查教会封存的过去,调查教会清剿过的人,这说得通吗?”
“你没必要现在就做决定,”明华放缓声音,“我们可以先离开,等回到帝都再说,好不好?”
艾莉丝轻笑了一声:“明斯特小姐,试图花言巧语操纵她的人,似乎是你。如果回到帝都后,你把今天听到的一切上报教会,她会陷入怎样的处境?”
明华大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灰烬的离间方式这么低级吗?”
艾莉丝没有理会明华,只是看着路易斯。
而路易斯也低着头,沉吟不语。
明华的笑声有点维持不住了,她更紧地抓住路易斯的双臂。
路易斯缓缓抬起眼,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她。
这是自从河岸边那场争执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她。
可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却如此的陌生。
“替我给布兰德带句话。”
她的语气也如此陌生。
“让他找个新的副官吧。”
明华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易斯,手脚冰凉,身体里似乎突然被掏空了一块。
她一直以为,她们会继续在使徒会议上见面,继续为了曙光计划争论,继续在积分任务中针锋相对。
即使战斗吵架,即使彼此都不肯低头,至少...
至少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至少她会一直在自己的生活里。
可路易斯现在却说,她要走了。
明华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过了一会,她艰难地一点点挤出声音:“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如果你选择加入灰烬,不仅是离开工坊,也会成为教会的敌人。”
“你真的要为了几份来历不明的资料,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吗?”
“你走了以后,布兰德怎么办?工坊怎么办?还没完成的曙光计划怎么办?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