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垚跪在原地,还没有回过神,眼睛仍然盯着上方。
耳边还是她那句,活下去。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轻垚麻木的站起身,昏昏沉沉迈出十几步,早已血泪如瀑,血红的泪顺着惨白的脸颊蜿蜒落下。
他低头望着这雪白的一片,只觉得痛及了,压的他喘不过气。
耳边嗡的一声,突然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此不知人事了。
……
……
轻垚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此时,他的头发全白了,垂在脸颊两侧。
他倒在雪地里,并没有起来的打算,唇边的血迹已干涸,雪落进眼眶,他怔怔然的望着,忽然两滴泪从眼尾滑落。
他伸手擦过眼泪,望着指尖的濡湿。
“我应当是病了……”
落下了个望雪落泪的毛病,他想,从此以后,他都见不得雪了……
轻垚在凌雪峰住了两天,两天里,他滴水未进,不眠不休。
坐在从前写字读书的案几前,写信,写衔青的名字,画她的眉眼,想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画出来。
画了两天两夜,他伏在桌上。
他只能逼自己不去想,每当轻垚想起她不会再回来,无时无刻不想死。
他闭上眼,不知不觉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梦里,他终于见到了衔青。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衔青坐在地上,垂头丧气,不知在想什么。
轻垚看见了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衔青起先被他拉住时,还一脸不耐烦,看清来人,便愣住了。
她呆呆的看着自己,问自己是谁?
轻垚沉默着,忽的鼻尖一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知道这是梦,能再次见到她,即使是在梦里,他就很高兴了。
他刚想说话,衔青就不见了。
最后,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异香,轻垚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从怀里取出了那个散发出“异香”的东西。
魇堇奴的种子,他还想再见她一次,忙低头看手里的种子,可看到的一瞬间,满心期许只剩失落,种子用过一次后便化成了齑粉,躺在他手掌中央,风一吹就没了。
他的心彻底死了。
贪梦,耽梦,餍我欲想。
他爬起来,一言不发的往山下走,只带了一张衔青的画像。
轻垚去了梨花镇。
梨花镇似乎没怎么变,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再一年冬,梨花树上的梨花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一片,他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
轻垚还去了青陵城,这里热闹依旧,大家裹着厚厚的衣服,快过年了,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这份喜悦却并不相通。
轻垚路过石窝村,还走过了鬼哭岭,变化最大的,约莫就是鬼哭岭了。
这里不再死气沉沉。
他还遇到了一个同他一样云游四海的剑客。
见轻垚坐在河边,对着一张画愣神,他主动上来打招呼:“兄台也是来此游山玩水的?”
轻垚看他一眼,摇头,仍低头看着画卷。
那人见他神色落寞,对着画中的女子神伤至极,怜悯道:“画上的女子是你心上人?”
轻垚点点头又摇摇头。
说:是我的心上人,也是我的妻子。”
那人顿住,视线不由得落在那画卷上多看了几眼,画的是一个身穿紫色衣衫的女子,坐在秋千上,望着这边笑,双眼明媚,喜笑颜开。
他人说:“你妻子长得可真好看。”
轻垚这才弯了弯唇,说道:“在我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子。”
“那她去哪了?”
轻垚听后,眼神黯淡下来,不再应答,那人也识趣,见了轻垚这副模样,当即也明白过来,道过歉后便不再多问。
一路上,轻垚还是会用手里的剑救人,他的道还在,但他就是不想活了。
记忆长河刻舟求剑,万里春山再难相见。
世上再无你,那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跟死了一样。
最后,他回到了雾回山。
轻垚走过山下时,不少看到他的头发,有人好奇,有人远离,他不理,径直往前走着。
轻垚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碰到了仙门的弟子,仙门的弟子三三两两,在街市上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暴怒,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喝道:“那妖女呢?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轻垚冷着眼垂眸,面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
推开他的手,想要离开。
那人却不死心地追上来。
“刷”的一声,两仪剑出鞘,抵在那人喉间,轻垚只说了一句:“让开。”
那弟子被他的神色震慑到,不自然的挪开了脚步,让出了一条道。
轻垚收了剑,并不想跟这些多费口舌。
走了几步,他忽的回头,说了一句:“别找了,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说完,他抬脚要走。
身后呆立的弟子却有些怒了,气的发抖。
他也不管刚才轻垚把剑抵在他脖子上的事了,当即冲着人群中吆喝道:“大家快来看!就是这个人!”
一瞬间,全场喧闹骤停。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那人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是他!身为斩妖除魔的正道道长,却黑白不分,善恶不辨!”
“本是除妖卫道的修行之人,反倒一味偏袒,拼死护着那为祸世间的恶妖!”
周遭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有些不明所以的乡民怒目而视,轻垚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下一秒,重新入鞘的宝剑再次出鞘。
几道寒光乍现,快得让人肉眼难辨。
没有人看清他如何动的手,几声微弱的闷哼接连响起,人群中有几个人身躯一僵,直直栽倒在地,他们躯体剧烈抽搐数下,便褪去人形皮囊,露出奇形怪状的真身。
所有叫嚣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方才义愤填膺的仙门弟子,个个瞠目结舌,看着地上抽搐的妖物,脸色青白交加。
轻垚慢悠悠地收回两仪剑。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透过人群传进耳朵里:“这妖都快将人的精气吸食完了,与其大张旗鼓站在这里找人问罪。”
“不如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修为本事,连混迹在身边的妖邪都看不穿,也好意思自诩名门正道,斥责旁人护妖悖道?”
“我最后再警告一遍。”轻垚眼神冷了下来,他说:“若你们在一口一个的妖女的喊,别怪轻某不客气。”
他说完,重重叹了口气,他累极了,身心俱疲。
……
他绕过人群,又回到了小竹屋,屋内冷冷清清。
自衔青离开后,他每一天都过的很是煎熬,衔青叫他活下去,轻垚想到这,眼睫垂落,他想,他应该是要失信了。
既然人间再无牵挂,既然相思无寄,余生无期。
那便,亲手了结自己。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衔青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如今总算明白了师父曾经的苦楚,可是师父等了安祉姑娘上千年,等到青丝变白发,但师父等到了。
可他自己却再也等不到衔青了。
五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又有什么关系?他可以等,愿意等啊,可衔青永远不会回来。
这样想着,他抬手,五指紧紧攥住剑柄,他说过,没有衔青,他不入轮回,只求灰飞烟灭。
他笑了笑,他手腕倒转,寒光一现。
锋利的剑锋划过颈侧,血溅当场。
……两仪剑落地。
轻垚闭上眼,咽气前,他只想到了衔青。
“我妻衔青,我妻袅袅……”
“愿卿此后,平安顺遂,一生康健,风雨不侵,岁岁无忧。”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轻垚的身体渐渐化作了一缕烟,消散在天地间,神魂泯灭。
在他死后,两仪剑会在小竹屋,用神力镇守这片地方。
在他死后,院外站着个人。
白衣不染尘,眉目清疏,信是瑶台谪仙,不染俗世烟尘,仙姿玉骨,泠泠若月。
他来时的路上,走过山下时听着人群中的你一言我一语,他叹息一声,遗憾二字,恰似一江东流去,再无故人来。
有妇人问:“前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这边人答:“好像是有人死了。”
“谁死了?”
“不知道,好像是……山下来了个小道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