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青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只知道,凌雪峰好像快到了……
她早已哭成了泪人,听轻垚说了一路,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奈何口不能言。
她想跟他来凌雪峰的,但绝不是这样的。
她不想离开了,真的不想离开了。
轻垚强忍着泪水,抬眼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凌雪峰。
“上了这座山,我就能找师父救你了……”
说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去。
凌雪峰早就宣告世人,不许外人来叨扰,山外设了一层结界。
轻垚自小在这长大,结界认得他。
他抱着衔青,越走越快。
风雪也越下越大,轻垚拢紧了衔青,狂风暴雪刮在脸上,是疼的,风将他的发带吹散了,紫色的发带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轻垚垂眼盯着某处,似是认了。
衔青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发丝上,她竟没发现,轻垚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多的白发。
是因为她。
穿过结界,方才还一片雪白的天地赫然出现几座房屋,雪也变小了,他没有骗她,凌雪峰漫山遍野的红梅。
轻垚的情绪一下涌了出来,他朝屋子走去,嘴里喊道:“师父!师父!”
风卷着白雪扑来,无人应答,只有风声萧瑟回响。
他眼底通红,隐忍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砸在覆雪的衣襟上,转瞬冰凉。
视线来回寻找,都不见有一丁点人影。
宋怀归手眼通天,世间万事万物,都瞒不过他的眼。
凌雪峰是他的清修之地,千百年来灵力萦绕,只要他在,轻垚踏进此地的第一步,他就知道了。
但是此刻,他喊了好几声,都不见有人应答。
师父不在凌雪峰,安祉姑娘也不在。
凌雪峰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那他该找谁?衔青怎么办?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求师父救救我,救救我的衔青吧。”
他跪在屋外,跪在大雪中央嘶喊。
“徒儿真的没有办法了……”
“师父……”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凌雪峰大门闭着,厚厚的雪在门口盖了一层,显然这的主人,离开很久了。
可轻垚似乎不愿相信。
若是师父不在,他又该如何救衔青?他不想衔青死。
他跪在那里,啜泣着,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掉。
衔青眉头皱在了一起,望着他因自己伤心难过的样子心中又气又心疼。
冰凉的泪落在她脸上。
“轻……”她艰难的发出了一个气音。
她想伸手擦去他源源不断的泪珠,想亲口告诉他,自己不怕死了。
可这一切,她都无能为力。
轻垚眼底的血丝,长出来的白发,都在刺痛她的双眼,要是早一点告诉他,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是不会的。
她想回去,想回到小竹屋。
他在哭,她也在哭。
就在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之时。
天地间静了下来。
寒风戛然而止,方才漫天飞舞,坠落的鹅毛大雪,突然悬停在半空。
千千万万片雪絮,一动不动,凝固在苍茫天地之间。
轻垚浑身一颤,汹涌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布满湿红的眼眸,茫然地望向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眼中满是错愕。
他愣神的看着这一切,下一秒,眉心忽然燃起一阵灼热。
那股灼热就在他眉心的那颗红痣中,隐隐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眼眶微微瞪大,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指引着他。
毫不犹豫的,轻垚操控两仪剑悬于眼前,长剑映着漫天静止的白雪,刃转瞬落下,精准的刺在眉心那颗红痣处。
只见轻垚眼睫颤了颤。
划痕顷刻绽开。
一抹滚烫,泛着淡淡金色流光的血珠,顺着眉心溢出,悠悠飘悬在静止的风雪之中。
只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神血。
竟然就藏在他身上,或许在他下山之时,师父藏在他眉心里的。
他心中悲喜交加,忙低头去看衔青,却瞥见她满脸的泪,与紧咬的下唇,用力的快要溢出血来。
眼神里有怨。
“我能救你了衔青。”他说。
他强忍着不去看她的眼睛,却颤着手擦了擦她的脸。
“别哭。”他嗓音低哑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仿佛承受一切苦难的人从不是他,“很快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眼,单手稳稳握住长剑,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手臂尽数灌入剑身。
悬浮半空的那滴神血,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剑刃之上。
“嗡——”
神血触碰到两仪剑的刹那,金色的流光肆意奔涌,天道至纯至刚的神力,本就不属于三界众生,更非寻常修士能够触碰驾驭。
若不是两仪剑认了他,只怕这一刻,他早已被这股力量撕裂,连灰都留不下。
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冲撞着他的五脏六腑。
剧烈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痛得人神魂震颤。
喉间涌上腥甜,指节因为死死攥紧剑柄用力到泛白,所有的因果他都承受,只要能救她。
二人跪坐的厚雪之下,缓缓亮起一圈恢弘浩荡的玄光。
黑白鱼纹流转轮转,八卦爻象清晰,方才悬停半空的万千雪絮,霎那间躁动起来。
以八卦阵为中心,顺着阴阳纹路飞速盘旋。
层层拢住阵中相拥的两人。
随着阴阳两股灵力疯狂汇入剑身,轻垚看了一眼,心觉够了。
下一瞬,他抬臂猛地一剑挥出!
附着无上神血灵力的剑锋劈开苍茫穹顶,呼啸的风雪紧随剑势奔涌而上,灰白的云层被一剑破开出一张巨大的口子。
云层破开,里面的光倾泻而下。
轻垚怔怔地望着,这便是衔青应该去的地方,方外天。
门开了,世界反而宁静了。
环着她的手臂渐渐松开。
“我说过,我会救你的。”他扯出一抹笑,说道:“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不曾在朝夕相伴的路途中动心,不曾在鹊桥偷偷写上你的名字,又或许在更早的梨花镇我们不曾相遇……那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他静默半晌,苦涩摇头。
“不,没有你的结局都算不得好结局。”
他低头看向衔青,眼中不舍,他忽然说:“算了,你还是将我忘了吧。”
常言爱是奇怪的东西
一遍又一遍痴贪,去强求悲欢离合,求爱恨交欢,但又有言过满则溢,月满则亏终局无论何解,不过大梦一场。
唯余空,痛缠绵。
忘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忘了就不会痛苦了。
这一切,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好了。
怀中的衔青瞳孔骤缩,满眼惶恐。
身上的禁制也在一点点溃散,她终于说出了今日来的第一句话。
“我不想走……我不要忘记你……”
“轻垚……”她哭着摇头,身子渐渐脱离了轻垚的怀抱,朝着那道门而去。
一咬牙,彻底挣脱了这道法令,挣开的一瞬间,衔青猛地扑了下来,手臂紧紧抱住轻垚的颈肩。
“轻垚我真的不想走,生死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要离开……”
“你别丢下我……”
她哭喊着,不断拽紧轻垚,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的往上走。
她绝望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看到了他眼中的死寂。
终于,轻垚伸手紧紧揽过她的腰,贪恋这最后一刻。
“对不起……衔青,我做不到……”做不到看着你死。
他说完,手松开。
她的身体渐渐飘向那道空间,紧握着他的胸前的衣襟,手也不受控制的松开,衣襟处的布料被攥得皱皱巴巴,衔青指尖用力到泛白却于事无补。
她最后说:“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
一道强光之后,衔青彻底被送回了方外天,进去的一瞬间,大门闭上。
她的记忆也随之被两仪剑抹去。
她的声音还犹如在耳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