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旨意当夜就下到了礼部。

其实也用不着另办什么，王珩昨夜在后湖回话时已经说得很清楚，教化队伍名册、车马、关防、沿途驿站的程限，一样一样早已备齐，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昨夜沈冉从宫里回府到天亮，拢共只够收拾几只箱笼，装上惯用的物件，再就是交代老余每隔一月都要给自己寄信，方便她了解京城动向。

“主子，这枚青玉坠要带吗？”青禾从东厢出来，手中捧着一枚青玉坠问道。

这玉坠压在箱子里小半年了，沈冉不细看还真是没认出来，定睛一看这可不就是沈冉沈袅两兄妹一人一半的玉坠吗？当初阴差阳错穿来后，她命青禾妥帖藏着，现在“沈袅”死了，她也即将北上，这玉坠自可光明正大面世。

沈冉接过玉坠挂在腰间，“走吧”。

天灰蒙蒙的，城门洞开。

相比昨日，雪小了很多，几乎落地就化，车辕都湿了一层。

教化团的车马有十几辆，前头几辆装书册、冠带、绳尺等物，后头几辆坐人。车旁站着一溜人，见她掀开车帘，齐齐躬下去：“见过郡王。”

沈冉一一看过去，众人皆穿青灰色官袍，最高六七品的样子，个个愁眉苦脸，估摸着和自己一样都是被从京城赶出来的。

送行的面生官员上前呈了程限单，催促道：“郡王，该启程了。”

沈冉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单子上详细记录着京城去往北境途径的驿站名，看得人头疼。她把单子转手塞给青禾，又不死心地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没见着王珩。

那官员似察觉了什么，又回了一句：“王大人今早宫里有差事，脱不开身，这才叫下官代呈。”

“知道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全系于帝王一人好恶，她原就是懂的。

沈冉抬手命令：“出发。”

车轴响动，马蹄踩雪。

十几辆车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蜿蜒的黑线，走得犹疑，队尾马车更是被风雪洇得只剩一点淡影，灰白的城楼压在线的那头，越退越小。

出了城，青禾把髻上那支描金珠钗拔下来收进荷包，见自家主子看过来，笑道：“这簪子太招眼了，奴婢先收起来。”那支珠钗本就是做样子戴的，如今确实是用不上了。

……

越往北雪越厚，官道旁的树一天矮似一天。

程限单上那些驿站名，青禾一路划过去，划到最末一个，队伍终于停了。

驿丞半月前就接到了文书，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

眼瞅着十几辆马车由远及近停在驿站门口，驿丞这才笑着迎上去：“诸位大人，此处便是大朔与柏忒边境的最后一处驿站，再往北便是郑翎大将的营地了。”

众人一路风雪交加从京城而来，大都病恹恹的，说不出是环境所至还是有什么心病。听到前方就是大将军营地，心中也算多了一丝宽慰。

驿楼统共三层，一楼大堂用饭，后堂偶尔住些过路散客。二楼三楼皆用于接待官员和往返兵士。

“请！郡王这边走。”驿丞在前指路，他见众人隐隐围着一浅紫色常服的公子，便认出了这人便是陛下钦点的教化团之首，靖安郡王沈冉。

其余书吏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沈冉的寝房则被单独安排在了二楼尽头的西南角，隔壁便是茶酒室，是个便捷的好地方，她诚心道谢：“多谢驿丞。”

那驿丞连忙躬身：“岂敢岂敢。”又见郡王身边那女侍虽眉眼疲惫但难掩姿色，便有了三份猜测，有些为难道：“只是这驿站条件简陋，床榻狭窄只堪堪容一人，又少有女子投宿，下臣这便去安排一间屋子供女侍住宿。”

“有劳。”沈冉见屋内情形果然如驿丞所说，点点头算是应了，那驿丞离去。

好容易安顿下来，困意没了肚子却有些饿，见青禾收拾着床铺，沈冉索性起身去了隔壁茶酒室。

室内屏风相隔，屏风后临窗似有人影，沈冉没细看，左右这是驿站，有人也不奇怪。

两三步走到矮几旁跪坐，案几上小火炉温着一壶本地酿的黍米酒，旁边白瓷碟里配着焦黄的黄米糕，让人胃口大开。

沈冉一袭紫衣倚在窗边，将酒盏捂在手里，看着屏风后的人影若有所思。

对面那人从她进来起，似乎就在作画，这会儿终于放下笔杆儿绕出屏风。

一袭宝蓝常服，身量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衣袍上身不见什么分量，腰间一根带子收住，越显得清瘦。玉冠束发，鬓角齐整，那一张神采奕奕的脸格外吸引人。

是周子安？

二人算得上几面之缘。给萧景渊选秀时她去翰林院画堂找过周子安画像，她拱手谢过时喊过一声子安兄，周子安当时慌得连说折杀臣了，后来便再没打过什么交道。

沈冉思来想去不得其解，纳闷道：“子安兄何以在此？”

周子安却是此刻才看清了人，忙答道：“回郡王，臣早就听闻北境风光辽阔，趁着这机会自然要前来，随行名册上也记载了臣的名字。”

沈冉捏着酒盏想了想，名册上好像是有翰林院的画师，但她怎么记得是位姓杜的小画师。

很快这点含糊她按了下去。

毕竟有人向往京城的锦衣玉食，就也有人向往北境风沙茫茫……沈冉索性不再理会周子安，把盏里最后一口酒喝了，任由他临窗做画。

片刻后，青禾进来收了碟子，扶她回房歇息。

驿站热水紧俏，自是紧着郡王先用，沈冉自是没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