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

中军大帐外那片校场，两排木桩从雪里探出半截。

操练一如往常继续，枪尖挑起来时带起一片雪沫，士兵的靴底在校场上踩出一条条灰黑的沟，号子声一阵接一阵。

帐帘掀起一尺宽，雪光从缝里灌进来。

郑翎进帐后把头盔往案角一搁，才动手解甲。甲片冻得邦硬，亲兵伸手要帮，被他摆开。

长史把一沓信件摊到案上，轻叹一口气。

大雪封了官道，押运粮车的士兵派人回来讨主意，是绕道柏忒，还是在岭内等天晴后再运粮过来。

还有，柏忒内附那一千多口人按月领口粮，因着战士吃紧这个月每人短了两成，便和村民起了争执。

眼下内忧外患，不止长史本人，就连大将军也焦头烂额。

郑翎一目十行翻看着信件，一边吩咐：“粮车的事缓不得，快马绕柏忒走，年前一定要运到。”

长史应了声，又道：“营门西边有个妇人，前天夜里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她男人月初病死了，尸骨还停在屋里，夫家的弟弟按柏忒旧俗要把她“收”过去，聘礼都过了手，她不肯，一路跑到营门前求救。兄终弟及是柏忒的规矩，可汉民认为是□□，两边谁也不让，吵得不可开交啊。”

按大朔律，自然是妇归娘家，聘礼退回去，那家再罚两石粮，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桩桩件件究其根源是柏忒和大朔风俗……

此类事件多如牛毛，若每件都要拿来由大将军决断，和戎狄的仗便也不必打了。

郑翎左手边放着看过的信件，此刻手中拿着最后一封，是从镇国公府寄过来的。

信上写道：“泾阳王自入京便染病，探不得实情；泾阳那边又报了水患，京城疫病反复，这几日又紧起来；靖安郡王禁足在府也快足两个月。”

末了一段，另起一行：“朝廷如今缺人，若只是遣几个人去教化蛮民，倒也使得。但有爵位的未必腾得出，也未必肯去。”

信到这儿就完了，郑翎将信件又递给长史。

片刻后，长史道：“朝廷即便派十个文官来，没有个实打实的爵位，恐怕也压不住人啊。”

郑翎接过信件重新塞回信封，他忽然想起自家小儿子。

那孩子留在京城，托在沈冉手里。但沈冉禁足在府，即便有心也难以照看，不如帮他一把。

“拿纸来。”郑翎吩咐。

长史一愣：“将军，可要下官代笔？”

“我自己写。”

……

京城。

郡王府正院的书房里，炉子烧得半红，案上摊着几张字帖。

沈冉这些日子每日都要照着原主的字帖描半个时辰，写坏的折起来收进匣子，顺势扔到炭盆烧掉。

“主子。”

青禾站在案侧研墨，今日穿了一身桃红小袄，髻上也不同往日朴素，簪了一描金珠钗。

自半月前那场乱子后，这便成了青禾的常服。

“已经小半月了，”青禾磨着墨抱怨，“奴婢天天待在这院里，连正门都很少出去，再这样下去，奴婢这身功夫就废了。”

沈冉把笔搁下看她一眼，那幅摸样当真是委屈至极。可萧景渊心思缜密，如果不做够样子给他看，他必定要起疑心。

青禾不吭声了，想来也是知道其中利害，低下头继续磨墨。

沈冉将纸张叠好，索性一起扔到炭盆中。

前前后后，沈冉已经被关了快两个月。头一个月王珩隔三差五借着公事递折子进来，她靠那些干巴巴的公文才勉强知道些朝政。

自萧景渊来过后，折子就再递不进来了。

见炭盆中信纸燃成灰烬，沈冉才走到窗边。

湖面早就上了冻，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花，这还是今冬第一场雪。

窗边视野开阔，越过湖去能看见东边的花香苑和鸟语苑。

乐人走了以后，两苑便少了人气，只府里下人定时打扫。沈冉早先交代过老余，那两处不许聚人玩闹，怕沾上“勾结外敌”四个字，下人们便也绕着走。

窗子开了一条缝，风把雪吹进来，落在案上，沈冉不知觉伸手去接。

“主子，仔细手冷。”

青禾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套温酒的家什，小铜炉、锡壶、两只白瓷盏，就在窗边的矮几上摆开了。炭火拨旺，酒搁上炉，不多时便冒出一点白气。

“这是徐太医上回留下的，”青禾拿布垫着手提壶，“说是药酒，宫寒的女子喝着能活血。”

沈冉坐下来，看她斟了半盏。酒色发琥珀，闻着确有一股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