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很热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风筝的、卖泥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哪吒好奇地左看右看,眼睛不够用。他看见一个捏泥人的,捏了一只鸟,翅膀是张开的,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来。金吒走在左边,木吒走在右边,把他夹在中间,像两堵移动的墙。
金吒掏出钱,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哪吒接过,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他眯起眼。木吒说:"好吃吧?这家是陈塘关最好的,开了三十年了。"哪吒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想起殷夫人给他的糖糕,也是甜的,但不一样。糖糕是软的,糖葫芦是脆的。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气。
他回头,看见卖糖葫芦的摊主正看着他,手里的竹签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哪吒脚边。摊主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竹筐,山楂滚了一地,像红色的珠子。
旁边的卖面具的看见了,手一抖,面具摊哗啦啦倒了一片。卖泥人的也看见了,他捏了一半的泥人掉在地上,摔扁了。人群开始退。先是卖糖葫芦的,然后是卖面具的,然后是路过的。一圈一圈,退开。哪吒站在中间,周围三丈,没人。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妖怪",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哪吒站在原地,脸上的好奇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化了,黏在手上。
金吒看着低落的哪吒,攥了攥他的袖子:"弟弟,我们回去吧。"
哪吒没有动。他看着那个退到三丈外的卖糖葫芦的摊主,看着他攥着竹签的手在抖。他最终颤了颤唇,向来时路跑去。
木吒在后面喊:"弟弟!"他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哪吒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从街上捡回来的糖葫芦签子,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签子折了,又捡了一根,又折了。
折到第三根的时候,李靖来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一直跟着的家丁,也许是哪个嘴快的丫鬟。他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上的倒刺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孽障!谁让你出去的!"
金吒和木吒被叫来罚站。三人排成一排,靠着后院的墙根站着。夕阳从他们脚边退走,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夜色里。金吒小声说:"弟弟,对不起。"哪吒没有答。木吒说:"我们不该带你出去。"哪吒还是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们怕我。"
金吒愣住了:"弟弟……""我什么都没做。"哪吒喃喃道,"他们怕我,为什么。"金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没有人能答。那天夜里,敖丙从虾兵蟹将口中得知哪吒被罚,偷偷的来找哪吒。
他从海边一路游到陈塘关,从护城河的水道潜进来,从后院的井口冒出来。身上还滴着水,龙角上挂着一片水草,手里攥着一颗珍珠
。珍珠在月光下发着光,圆润,温热。敖丙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珍珠递给哪吒:"给你的。"
哪吒接过,珍珠在他手心里,像一滴凝固的水。他想起殷夫人给他的那双鞋,也是新的,也是温的。他低头看着珍珠,没有说话。敖丙说:"我从龙宫带的,只有这一颗,你看你喜不喜欢。"哪吒把珍珠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敖丙蹲在井沿上,问哪吒:"你怎么了?"哪吒趴在软榻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珍珠:"我爹罚我。""为什么?""因为我出去。"
敖丙想了想,从井沿上跳下来,走到软榻旁边,蹲下:"我爹也这样。"哪吒抬起头看他:"你爹?"
"我爹说,龙族不能和凡人走太近。"敖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粘着水草,"因为……他们怕我们。"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怕我们,就像我们怕他们。"
敖丙点了点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哪吒说:"我不怕你们。"敖丙说:"我也不怕你们。"两人对视了一眼,敖丙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哪吒也笑了,这次没有出声,但眼睛弯了。
叶尘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苍梧也没有。
第二天,哪吒又出去了。这次是一个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走在街上,百姓还是退,但他没有停。他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他听见了喊声。一个小孩在河里扑腾,岸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跳脚,但没有人下去。河水很深,水草很密,下去的人被缠住了两个,正在水里挣扎,只露出两只手。
哪吒冲过去,手一挥。水龙从河面升起来,不是一条,是三条,一条托起小孩,一条卷起两个大人,一条在水面上盘旋,防止再有人掉下去。三个人被轻轻放在岸上。小孩吐了两口水,睁开眼,看见哪吒蹲在他面前,身上还滴着水。小孩愣了一下,也不怕,还有些磕磕巴巴的对着哪吒笑:"谢谢哥哥!"
附近岸边的人没有说话,有人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攥住了孩子的手,有人小声说:"妖怪……"小孩却不怕,全然信任的看着哪吒。
哪吒愣住。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小孩在后面喊:"哥哥会法术,好厉害!我也要向哥哥一样!"哪吒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那天傍晚,李靖又知道了哪吒外出的事情。
他站在后院门口,这次连话都没问,鞭子直接抽下来。哪吒站着,不躲,不解释。鞭子落在他的肩膀上,抽出一条红痕,又落在他的后背上,第二道。殷夫人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攥住李靖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救了人!"
"救人?"李靖说,"谁知道是不是他做的!"
哪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泪,但嘴角在抖。他转身跑了。
他跑回后院,趴在软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流下来,洇湿了枕面,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殷夫人跟进来,坐在旁边,轻轻摸他的头。她什么也没有说,但她的眼泪滴在哪吒的后背上,和那些鞭痕混在一起。
叶尘宸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我来的目的,难道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能改写吗?"他在心里问。
苍梧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们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她声音里带着些许无能为力。
叶尘宸愣住。苍梧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
"叶尘宸。"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嗯?""……"她没有说下去。
但叶尘宸感觉到了——腕上的叶纹,烫了一下,像被什么炙热的情绪烫伤了。
他没有追问。他攥了攥拳,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腕上那道纹温着,像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脉上,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哪吒带着泪痕睡着了。殷夫人坐在旁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叶尘宸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他低头看腕,叶纹暗着,温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