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山起雾了。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便有雾气从山脚缓缓涌起，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不过半个时辰，整座薄山便被笼罩其中，伸手不见五指。

白桦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四周白茫茫一片，有些发怵。

“山神。”他往薄淞身边靠了靠，“这雾好像有点奇怪。”

薄淞站在雾中，灵识如水纹泻地般向四周蔓延开去，山中生灵在雾中轻轻颤抖，连球球们都缩成一团，满身惊惧与不安。

一直到雾的边缘之外，他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邪物，不是魔物，而是——

薄淞抬头看天宫，冷道：“有神进来了。”

白桦愣了一下：“神？”

薄淞安抚地摸了摸白桦的头，温和的脸上全是肉眼可见的不耐烦，他勉强温声对白桦道：“小白，你留在这里，护好大家。”

白桦还想再说什么，薄淞的身影已消失在雾中。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稠，薄淞循着那气息的方向，一路往山外走去。起初还能看见脚下的路，后来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只能凭灵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一步一步，走得谨慎而小心。

不知走了多久，雾忽然淡了。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不是山外的荒野，而是又回到了馒头山，阳光明媚，成片成片的野花铺满了整个山坡，山坡的中央屹立着那棵青葱繁茂的梧桐。

薄淞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梧桐树下，那里，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人换了件青色长衫，墨发半束，身姿挺拔如松，背对着他，正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薄淞的心跳漏了一拍，轻声唤道：“阿哥？”

那人转过身，薄淞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闻荷。

真的是闻荷。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薄淞，目光温和而沉静，一如既往唤他：“苗苗。”

“闻荷？”薄淞怔怔地看着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闻荷也朝他走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越来越近，最后，闻荷停在他面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薄淞。”闻荷开口，声音低低的，“可以亲你吗？”

薄淞有些无措，他扣了扣手指，既不想拒绝，也不想太过答应显得自己一点也不害羞，他觉得自己矫揉造作，半天不回闻荷的话。

闻荷也没有催他，就那么低着头，目光温和而耐心，笃定他一定会听自己的话。

薄淞看着闻荷那双眼睛，心里的犹豫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道剑鸣，骤然在耳边炸响。

锵——

那声音凌厉而尖锐，瞬间刺入薄淞的识海，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起来，阳光、花海、闻荷的脸，全都像水波一样荡开，扭曲，破碎。

薄淞猛地回过神，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他站在雾中，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金光护住他。他看金光一顿，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侧耳细听，那道剑鸣，是从雾的深处传来的，薄淞转过身，朝着剑鸣传来的方向走去。

雾的尽头，是一处山坳。

薄淞从雾中走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七八个人站在山坳中央，身着各色衣袍，手持各式法器。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正红锦袍，面容嚣张跋扈，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死死盯着面前的薄淞。

而在薄淞面前三尺处，一柄长剑直挺挺地插在地上，那剑通体雪亮，剑身狭长，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淡青色的灵石，见他过来，剑身微微颤动横在他面前。

方才那道剑鸣，想必就是此剑所发。

“站住。”那为首的青年开口，声音冷厉，“此剑是我等先发现的，你休想染指。”

薄淞看了看那横在他面前上的长剑，又看了看对面那七八个人。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伸手去碰那剑，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只是看着那群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温和，却让对面的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你。”那青年看薄淞的脸发愣，皱起眉头大喊大叫，“你笑什么？”

薄淞同样也在观察对方，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身上，最后落在他腰间佩着的一块玉佩上。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祥云纹路，正中刻着一个“西”字，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对这剑的来历不好奇。”他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赏赐一般，“但对你……”

薄淞顿了顿，鼻子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嗅探什么。

青年本就迟疑，突然脸色一变。

薄淞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了些，却让那青年心里更加不安。

“你身上的气息，”薄淞朝他靠近，一字一句道，“我可熟悉得很。”

青年的脸色彻底变了，猛地拔剑，剑尖直指薄淞：“你究竟是何人！”

薄淞看他拔剑，身后那些人也纷纷亮出法器、如临大敌的模样，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我？”薄淞说，“我是这薄山的山神。”

那青年愣了一下，皱起的眉头松开，哈哈大笑：“薄山山神？薄山不是荒山吗，哪来的山神。”

“天族的人。”薄淞不在意这人话里的戏谑，只冷淡看着这群人，语气很平淡，陈述一个事实，“擅闯薄山，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