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荷等人离开薄山,已是七日之前的事了。
那日清晨,薄淞站在薄山边界,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云海尽头。
一没有哭,二也没有用藤蔓去拦,薄淞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梧桐树下,回到他守了三百年的地方。
白桦这次问他:“山神,你不难过吗?”
薄淞想了想,摇了摇头,与白桦说:“闻荷说他会回来的,他从不骗人。”
白桦不懂,被薄淞牵着回了馒头山和那些小生灵听他讲在外面所经历的趣事,小生灵趴在石头上,躺在草地上,大胆的直接窝在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薄淞依旧是那个薄山的山神,他清晨起来,梳理地脉,温养草木,教白桦如何更精细地运用木灵之力。午后坐在泉边,看着生灵和球球们滚来滚去地玩耍。傍晚坐在馒头山上的梧桐树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云海。
可白桦发现,山神发呆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大高个们的离开而变少,反而和之前等待的一年又一年不相上下。
白桦又一次问他:“山神,你是不是在想他?”
薄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当然想,每天都在想。”
“我就知道。”白桦抱住薄淞,学着他们的样子掏出甜桃哄薄淞开心,他挠了挠头,夸薄淞离开,“山神好棒,都没以前茶不思饭不想了想。”
“因为想着他,心里就满了,不会那么难受了。”薄淞咬了一口甜桃,又脆又甜又多汁,他认真道,“好甜,小白也很棒。”
白桦听不懂,但听薄淞夸他种的桃子甜,他乐呵呵地笑,觉得山神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于是贴着薄淞的脸说了好多薄山的变化。
寻常午后,薄淞正蹲在清泉边,用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朵新开的野花,偶尔看着白桦在不远处练习控制藤蔓,球球们散落在草丛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满心安稳。
忽然,薄淞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有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薄山坠落,气息熟悉,却带着明显的紊乱与虚弱。
“凤凰?”薄淞诧异站起身。
白桦也看到了,跑过来躲到他身后:“山神,是上次那只大鸟。”
薄淞眉头微微蹙起,身形一闪,朝着坠落点疾掠而去。
馒头山,烟尘未散。
薄淞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凤凰。
可这一次的凤凰,比上次更加狼狈。
他身上那些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绒羽,又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焦黑伤痕的皮肤。残缺不全的翅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连带着胸口的羽毛几乎全部掉光,能看见里面隐约的白骨。
凤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疲倦的眼睛,在看到薄淞时,微微亮了一下。
“薄淞?”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是别说话了。”薄淞跃下浅坑,将手按在凤凰身上,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凤凰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薄淞就那么蹲在它身侧,一直输送灵力,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天色渐暗。
凤凰的呼吸平稳了些,那些缭绕的黑气也被压制下去不少,他睁开眼,看着薄淞,愧疚道:“又麻烦你了。”
薄淞摇了摇头,看着指尖还未散尽的黑气,直白问:“怎么回事?”
凤凰沉默了一会儿,娓娓道来。
“梧桐一族陨落后,六界邪气疯涨,因无梧桐净灵,逐渐吞噬四方地界,生灵难以存活便只能去其他地界苟活,可长此以往如何能行,一方接纳,也有一方排斥,直到如今,各族之间总要争出个活命的地界出来。”
薄淞没有说话。
“我族亦是如此。”凤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薄淞,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虽与龙族交好,但内争外斗早已自顾不暇,我以为已经清理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薄淞的手顿住了,他将更多的灵力输入凤凰体内,没有再问一句话。
凤凰在薄山养了七日伤。
七日后,他勉强能站起来,能走几步,能化作人形。
薄淞甚少看到凤凰的人形,只记得看外表是和闻荷他们差不多大的长相,如今一看,确实如此。
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身形俊朗,透着凤凰一族特有的骄傲与优雅,只是此刻,他的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走路还需要薄淞扶着。
他坐在梧桐树下,靠着树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头顶的枝叶落到他垂落的手心,他看了一眼,温声道:“你这梧桐,和你挺配的。”
薄淞坐在凤凰身侧给他输送灵力,一时间没有说话。
凤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那位呢?”
薄淞愣了一下:“哪位?”
“还能有哪位?”凤凰笑了一声,“天宫的战神,闻荷。”
薄淞冷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语气也较平日缓和很多,话也多了不少:“他回天宫了,说要去寻灵药,稳固我的经脉。”
凤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下意识按在胸口的手,诧异道:“你喜欢他。”
薄淞没有否认,点头如捣蒜。
凤凰笑了,又问:“你们定情了?”
薄淞想点头,但又迟疑地摇头,不确定道:“还没有,他说等求得天帝允诺,我们就成亲。”
“天帝啊。”凤凰的笑容顿了一下,看向薄淞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没爱也能定情吗?”
“以前或许没有。”薄淞承认凤凰说的话有一半对,他摸了摸胸口,那颗心还在跳动,他笑着说,“但现在不一定。”
凤凰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感慨道:“你长出心了啊。”
“是啊,我长出心了。”
又过了几日。
凤凰的伤好了些,能自己走动了。他时常坐在梧桐树下,看着薄淞忙来忙去,白桦追着生灵们玩耍,还有这片曾经荒芜,如今生机盎然的山坡,有些羡慕。
薄淞手里捧着一堆刚采的灵草,蹲在凤凰面前,开始给他敷药。他见凤凰盯着白桦和那群小娃娃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眼底温柔,轻轻笑了下。
凤凰收回目光,看着薄淞认真的模样,忽然道:“你和你家族长,还挺像的。”
薄淞抬起头,想确认自己没听错凤凰说的话:“什么?”
凤凰笑了一下,指了指他的动作:“你这给人疗伤的模样,和薄衡族长当年一模一样。”
薄淞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来薄衡是谁,梧桐一族的族长,那个他从凤凰口中听说过很多次却从未见过的人。
“你们族长。”凤凰继续道,“也是这么认真,这么细致。我父亲当年受了伤,他就这么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给他治。”
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羽毛,失笑道:“治好了伤,还会顺走我父亲一根羽毛。”
薄淞看着凤凰,眨了眨眼,不懂就问:“羽毛?”
“凤凰羽毛。”凤凰点了点头,他说,“凤凰一族最珍贵的东西,有着祥瑞、力量和永生的祝福,我们一生只脱落几次,每一根都珍贵无比。”
他看着薄淞,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薄衡族长每次来找我父亲,都要顺走一根,顺走了也不还,就那么攒着。我父亲的翅膀,有一块地方常年斑秃,就是被他薅的。”
薄淞听得愣住了,没想到薄衡会是这样的人,他看着凤凰,忽然想到什么,好奇问:“羽毛也可以做定情信物吗?”
凤凰笑了,逗道:“当然不行。”
见薄淞失望,他支起身捡起地上的梧桐叶,想说什么,顿住,垂眸告诉薄淞:“定情信物当然得是对双方都很有意义的物件。”
凤凰也道:“不过凤凰羽毛象征爱情和幸福,送给心爱之人,便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薄淞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些灵草,又抬起头看着凤凰。
“那……”他抿了抿唇,“你能给我一根吗?”
凤凰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你这拔人羽毛的习惯,倒和你们族长如出一辙。”
薄淞低下头,小声道:“我只要一根,就一根。”
凤凰看着薄淞,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展翅将那一双残破的翅膀展开在薄淞面前:“行吧,你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