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老脸布满血污,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虚空之上的少年。
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以及登天会的众生,竟然只是被随意创造出来的npc,随意到被抹除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们几代人的努力,那些惨死的人,到底算什么。
“你既然是这方天地的造物主,那你告诉我……”
齐老仰着脖子,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为什么要造出这天梯,为什么要造出上方城,为什么又要让如此多的人,在这烂透了的人间受苦,受苦就罢了,可为什么又要给所有人希望,你知不知道,整整两百年,多少代人,把命搭在这条路上,多少孩子还没长大就没了,多少母亲到死都没有等到他们的儿女回来。”
“你把我们的信仰当什么,你把人命当什么?”
说到激动处,齐老咳出一口血,一声接一声的质问,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这个虚假又完美的世界。
星野原微微低头,漫不经心的神情,像是对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最极致的嘲讽。
“为什么?”星野原开口,声音极轻,“可笑的问题。”
“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人死灯灭,所有的前尘过往,都在生死簿上被一笔勾销,在你的认知里,你活了七十年,你们那个小小的登天会存在了百年,可是,真的如此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齐老鲜血淋漓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齐老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
无数个被废弃的世界,无数次重置,无数次推演,无数个不同形态的他,飞鸟走兽,虫鱼,男男女女,他体验了无数种生命。
每一种生命中,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死,有人在生。
齐老的表情由愤怒变为惊愕,紧接着像是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星野源撇了一眼齐老,眸子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酷。
“看到了吧,可怜的蝼蚁,千年万年,不过弹指一瞬,我甚至都不记得,是否有你这号人物存在过,蜉蝣朝生暮死,你们的可怜,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关注一粒尘埃的痛苦?”
“是你们自己,将你们所受的苦,都寄托在不存在的地方,你们哭天喊地,觉得信仰被辜负,可你们的信仰,都是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自己编出来的谎言。”
“你觉得我是造物主,所有的苦难都是我设下的,我不过就是创造了一个世界,放了几粒种子,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
星野原俯下身,暗金色的发丝垂落,
“如今这方域发展成这幅样子,皆是你们咎由自取,你们本可以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安安稳稳的做一辈子蝼蚁,可你们偏不,非要去探究什么天理,什么极乐之地,什么登天,到头来发现,不过是一场空。”
“你们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真是可悲又可笑!”
“好,好一个咎由自取,”齐老浑浊的眼泪流出,信仰彻底崩塌,多年的付出不过镜花水月,齐老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身旁孙女焦灼的神情他脸色凝重,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圆圆,你拿好这个。”齐老摸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圆圆,这象征着登天会最高领导人的身份,“这是你父亲母亲生前留下来的,她这一辈子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够安稳长大,不要参与太多的纷争,是爷爷不好,让你卷了进来。”
“你拿着它,无论如何也要离开上方城,将一切真相,告知于众,告诫后人不要再走我们的老路,与其把希望放在虚无缥缈的未来,不如就着眼现在,过好自己的日子,人这一生,不需要跌宕起伏,苟延残喘也能活出新生。”
“这样的道理,我活了一辈子,竟然都没有参透。”
圆圆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她一手紧紧握着令牌,一手搂住齐老的脖子,哽咽道:“我不要回去。”
“我要跟爷爷在一起。”
齐老闭上了双眼。
他骨瘦如柴的手掌轻轻拍着圆圆的后背。
“孙四,孙五。”齐老一声令下,人群中站出来两个强壮的青年,是齐老暗中训练的死士,“将人带走。”
“还有一并想走的,可以跟上。”
身后无一人起身,除了齐圆圆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星原野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出手阻止。
因为对他来说,这方域只是他众多创造出来的世界中的一个而已,他们是死是活,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他没必要跟一只蚂蚁过不去。
齐老从血泊中一点点爬起来,他脊背佝偻,却像山上的红旗,屹立不倒。
“小子,你记住,蝼蚁,也有不认命的权利。”齐老紧盯着星野原,浑浊的老眼亮的吓人。
“登天会众人,举起你们手中的武器,我们将这个自以为是的造物主,就地正法。”
十几件残破的、甚至算不上武器的东西,在同一瞬间,举了起来。
一个断了腿的老人,拄着半截铁棍,朝着那个站在虚空之上、周身流转着星河数据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冲了上去。
身后的十几道残影,沉默地跟了上去。
没有战术。没有配合。
他们只是用这副残躯,朝着那个不可能被撼动的存在,发起了最原始的攻击。
而事情的结局……
“齐老,不要。”苏黎眼睁睁看着,曾经一起开过会的登天会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她想要冲上去,可是却一动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