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还在说着什么,半晌,声音终于刺破空气传入耳朵:“听小霜少爷说,以前家里也有这样一张沙发,想必充满了幸福的回忆。”
遥貘抱紧匣子,笑了一下,又像是用力呼吸了一口空气,慢慢走进小房间,停在沙发扶手边。
“对,是有一张这样的沙发。”
她犹豫地伸出手,在贴近沙发表面时微微停顿,然后将指腹压在上面,用力摸了摸——
细腻柔软的绒面质感,虽然已经努力仿制,但沙发规整的走线和贴合人体需求的设计,处处都在体现它该有的价值。
遥貘回头,笑着问:“我能一个人待会儿吗?”
当然。李叔立刻回答,离开后还妥帖地安排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透明的小门合上,挡住外界的声音和空气。
遥貘将金属匣子放到一旁的置物架上,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头仔细确认手指皮肤的颜色,干干净净,指腹上一圈圈纹路像年轮。
她给自己到了杯热茶,有些烫人的温度压下胃里的翻涌。
遥貘端着茶杯,安静地在花房里站了一会儿,开始漫无目的地翻看金属匣子里的东西。
荣霁所说的拼图已经拼好装在相框里,摔裂屏幕的游戏机,六芒星形状的科学类奖牌。
她拿出游戏机试着启动,运气不错,屏幕亮起后,所有感应接触都还正常工作,裂痕也并不会影响游戏操作。
这是一个养成类游戏,五颜六色的小世界生存着各种各样的人,每一个都是游戏玩家在创建账号之后随机获得的身份。
遥貘没有权限查看沈小霜的记录,只能作为玩家亲友临时探访。
荣霁在游戏里修了一栋房子,灰乎乎的建筑主体,绕到后院能看到几棵营养不良的果子树,和一方长满青苔的平台,二楼亮着灯,不知道主人在不在家。
遥貘操作着游戏角色上前敲门。
游戏界面跳出一排字:我的生日是?
【请输入问题答案】
荣霁的生日刚过不久,遥貘记得很清楚,按照记忆输入数字,一个红色的叉瞬间跳出。
【回答错误,请速速离开!】
遥貘:“……”
就连银行账户都会给三次机会。
【陌生人警告!陌生人警告!】
很好,刚才还是亲友访客,现在就降级成为陌生人。
【汪汪!】
【凶猛的狗叫传来!】
遥貘眨了眨眼,操作着角色往后退,只见小房子的门把手转动两下,忽然被一把拉开,一只黑色的长毛大型犬朝外扑来——
【警告!犬咬伤!】
来真的?
遥貘慌忙要逃,咚咚咚,角色的脚步声加快,夹杂着突然变大的狗叫。
画面在几秒后瞬间变暗。
【遗憾地通知您,您在2033年5月8日因伤口感染救治无效死亡】
遥貘瞪大眼睛,什么破游戏?
她有些生气地将游戏机放回金属匣子,动作弧度大了些,一旁的橘子被牵连到,向前一滚,落到花盆边缘,再弹到地上,最后一路滚到半开的门边。
遥貘连忙要去追,便见橘子被一只带着银色戒指的手捡了起来。
—— “怪不得小霜念念不忘。”
她抬头,青年握着橘子慢慢站起身,笑眯眯地说:“又见面了,遥貘妹妹。”
遥貘没有再次纠正他对自己的称呼:“你知道我?”
“确切的说,我们全家都知道你。”青年不见外地走进来,坐到沙发的另一边,和她共享这一点小小的空间。
遥貘下意识去看他和皮面接触的双腿,慢了半拍问:“……为什么?”
“荣霁还活着,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们全家都非常感谢你和你父亲救他一命。”
“你们已经谢过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句话内含的道德标准比她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活人都要高,遥貘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回应。
而荣霁拿起她放在随手搁在金属匣子里的橘子,两三下剥完,毫无防备地送一瓣进嘴里。
遥貘一愣,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顿时消失,不自觉微微探头,认真地看向那张清隽端正的脸。
“怎么了? ”荣善和面色如此地吞下橘子。
她回答得流畅自如:“唔……你和荣霁的爸爸长得很像。”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长得更像我爸,”荣善和翘起二郎腿,又吃了一瓣橘子,自然地递给她一小半橘子,说,“我爸和我小叔长得特别像。”
遥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水果,这可能是个杀伤力极小的陷阱。
然而好奇心轻易压倒胜负欲,在这一刻化作猫爪,在她心口轻轻地抓挠。
她试探地往嘴里一扔。
“唔……”好酸!
“扑哧——!哈哈哈哈……”
对面那张俊脸像脱水的果皮瞬间干瘪,维持人形已经很艰难了,还要努力嘲笑她。
遥貘镇定地给自己带了杯热茶,点评道:“无聊。”
“无聊吗?我怎么觉得很有趣?”荣善和夸张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真的,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应该是什么样?”
“以前小霜提过一次,我们大家都知道他在C市有一个姐姐,都很好奇,”荣善和回忆道,“有一次家宴,小羽,家里的老幺,实在太好奇了,故意激她,说你一定是个又丑又胖的土包子。”
荣善和模仿当时荣霁的语气:“貘貘是整个C市最聪明的人,还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孩儿!”
说完,他便看向遥貘,仿佛意料到她会露出什么羞涩的神情。
而少女只是很淡定地追问:“然后呢?”
“当然是被嘲笑没见识了。”荣善和挑了挑眉,转身在花房边的水龙头洗了手,终于恢复正经的模样,提起一些极少人知道的往事。
“说起来,当年小叔留下的东西也只能说明,C市公民在那样的社会体系中处于被经济剥削的地位,只是影响民生而已,并不算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我们还需要一点直接的证据才能像全世界道出真相,比如影象资料、人证……小霜不仅是荣家的一份子,也是活生生的受害者。”
遥貘补充道:“还有我。”
“没错,这也是当年荣家出手的原因。”荣善和耸了耸肩,“貘貘同学,不管你怎么想,你和你爸爸不仅仅是救了小霜一条命,或许它还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走近遥貘,微微俯身靠近她:“所以如果以后在生活中遇到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行,我记住了。”
遥貘不客气地点头,和他交换了通讯号。
“走吧,今天有客人,晚饭会比较早,正好吃了点酸的,开胃。”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小屋,走在这边被人打理得很漂亮的树林里。
遥貘忍不住问:“这不是荣霁的秘密基地吗?未经他人允许就擅自进入,这样不好。”
“因为我是个好哥哥,而且,”他头也不回,斟酌着,“我一直觉得小霜身上保留着一种……兽性,你们C市的人都这样吗?”
“当然。”遥貘将这种说话是为赞美,赶紧点头,以示骄傲。
在晚餐时,遥貘终于见到荣家真正的话事人,荣呈鸿老先生,除了腿脚不太方便,他精神头很好。
荣老先生比荣霁所说的还要亲切一些,贴心地叫人准备一大桌子精致的菜肴,甚至夸赞那些橘子饱满有精神。
遥貘心情很好地饱餐一顿,下午五点多时,同荣霁一块离开荣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比她回去的轻松,荣霁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沉重。
入秋后,天黑得更早,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
“怎么了?”遥貘问。
荣霁将车上那个只吃了一角的橘子捏在手里,将面上的白絮一点点撕掉。
“爷爷那边抓到一个人,是砍手党的成员。”他解释道,“和明面上官方的说法不一样,那个人明确招认,他们是在有组织的进行犯罪。”
“无差别地和上层人士争夺生存权,以及向精英法则宣战。”
他沉思片刻,说:“我有一个问题。”
“被抓来的人说,C市有人喜欢打猎,但猎的不是动。”
“姐姐见过吗?”
说完,他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这次谁都没笑。
甚至这酸涩而清爽的味道闻起来也多了一股腥甜。
半晌,遥貘镇定地开口,吐字清晰有力:“见过。”
她曾经特别戏剧性地在大脑中预演过现在这一幕,甚至台词都换了好几套,嘶哑的爆裂的或者荒诞至极的,没想到会很平静。
“送你离开的那个早上,我回到家,发现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电影。”
她补充道:“你不知道,李斯明的品味特别差,所以看一些恐怖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