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貘关上了视频的声音,为了确保视频内容半点都不会漏进荣霁的视野里,还贴心地选择独享模式。
随手从篮子里拿了一个黄绿三七开的橘子,拿消毒湿巾擦干净,将橘子皮剥掉。
清新微涩的味道随着橘皮裂开溅出,形成小小的水雾,闻着荣霁身上的香味有点类似,不过他的味道更有层次,像金钱堆砌起来的,精致却不腻人。
“头晕的话要不要吃点橘子?”遥貘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天晓得是哪个人傻钱多的会培育这样的新品种,她毫无防备地咬开果肉,汁液在口腔迸溅,高浓度的酸味瞬间弥漫,之后才是让舌尖发麻的苦味。
她迅速眨了眨瞬间覆上水光的眼睛,动作自然地掰了一瓣抵到荣霁的嘴边。
“吃吗?”
荣霁将橘子叼走,嘴唇在她手指边擦过,有点干燥。
遥貘的视线在他下巴细腻的皮肤上停留一秒,确认他开始咀嚼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弗兰克新发来的视频上。
星大的小广场摆了许多小摊,广场里人头攒动,比废墟底下的二手市场还要热闹。
不过她没看进去,因为刚才荣霁的动作让她觉得,这真的很像在喂狗。
狗能吃橘子吗?
“ 咕咚”,明显的吞咽声在车内想起。
能吃的吧。
“甜吗?”遥貘尖尖的嘴角上扬。
荣霁没有回答,像是偷听到她的心声,以及味觉在强烈刺激的双重打击,气晕过去一样安静地靠在她的肩上。
嗯?
遥貘悄悄垂眼,还来不及看到什么,下一秒,只觉得眼前忽然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推倒皮质的坐垫上,尽管后脑下有柔软的支撑,还是懵了片刻。
打架?遥貘眉头一挑。
荣霁迅速俯身靠近,微微眯着眼,眼尾浓密的睫毛下压,格外有气势地放下一句威胁:“我背上有伤。”
遥貘已经抬起的双手僵住,缓缓在胸前合十:“所以?”
荣霁冷硬的声音里饱含控诉:“昨晚生病的是我,不是你。”
“我知道。”
“你失忆了吗?”
“没有。”
荣霁不说话了,坐直身体挪到窗边,脸上好像多了一层薄薄的霜,嘴唇紧抿,漂亮得几乎有些冻人。
遥貘撑着坐垫坐起来,犹豫一秒,朝他靠过去,还原昨晚两人的距离,亲密地挨着。
“那你想做什么?你得和我说。”
荣霁生硬地勾了勾唇,不为所动:“这是你的诚意?”
遥貘点头:“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
遥貘有些无奈,怕伤到对方敏感的防线,她理智地保留了叹气的动作。
低头盯着他放在腿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的青筋明显,是有力且健康的手。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双手生满冻疮,黑乎乎的,一看就知道负担着坎坷的命运,如今却也惊险万分得活了下来。
算了算了。
她抬头:“沈小霜。”
荣霁的身体微不可见地一僵,似乎想转头,却控制住动作:“你不是不愿意叫这个名字吗?”
遥貘伸手点了点他的手背,敲门似的,从掌心下溜进去,然后掌心向上,和他的手十指交叉,单方面握住。
“沈小霜。”她重复了一遍。
“沈小霜,明明是我让着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荣霁没有给出回应,就无法判断他从哪个角度理解,一时间,车内变得很安静。
遥貘说出这句话的目的不是要一个答案,手心的温度比语言来得更踏实。
车缓缓驶离未来城闹市,途径一片名叫共享农庄的地方,除去明显的蔬菜基地,道路两边的风景变得极其单调,密密麻麻的住宅区像多维空间交汇在一块儿,人声、车声被复杂的交通环线连接在一起。
与之相比,他们所在的这条路车流量低得离谱,车速更是慢得像外界闯入者。
但甩开这片住宅区后,人声再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蓝星少见的浓绿树林,层层叠叠,像一排护城墙,将人烟包围在其中。
良久的沉默后,荣霁低声说了一句:“快到了。”
公路慢慢上行,旧时的痕迹时不时冒出来,偶尔能看到埋在地下的建筑露出冰山一角,而更远的位置,还有一座罕见留存的漂亮的青山。
半小时后,几辆车沿着平坦的山路向高处走,最后拐进林荫小道,驶入一扇自动开启的大门内。
遥貘随着荣霁看向窗外的建筑,像电影里看过的城堡。
“少爷,我们到了。”司机下车,将车门拉开。
遥貘提着橘子下车,谨慎地问了一句:“荣霁,你爷爷的脾气怎么样?”
荣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他比较严肃,但脾气还不错。”
“哦,那走吧。”
——遥貘便跟着荣霁进入那座城堡。
和翡翠城的小楼不同,这里有很多人,穿着统一的制服,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会短暂停留,还会规矩地叫荣霁小霜少爷。
人数比小楼要多,却比小楼还要安静。
遥貘觉得自己好像走在时光隧道里,轻而易举克服光速障碍,回到末日前的某个保留着旧时规矩的古老家族。
直到荣霁熟门熟路带她走到一间面积更小,但因为光线不错所以很通透的会客室,这里竟然有一套少见的成套木质家具。
荣霁绕到长长的胡桃色书桌后,弯腰从不知道哪个缝隙里找出一把样式古老的钥匙,打开桌下的柜子,抱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属匣子。
“里面有拼图,有书……你都可以看,”他将东西放到桌上,然后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扇门,献宝似的,“如果在屋子里待着不舒服,可以去花园里坐坐,那边有栗子树,这个季节容易看到松鼠。”
遥貘没见过松鼠,二星的动物和蓝星的原始物种不太一样,可能因为气候和引力作用,那边的动物更凶猛,体型也更大。
她搜了一下松鼠的图片,从整体来看很善良,局部来看很邪恶。
“聪明的松鼠会先摇一摇栗子,判断里面是好果还是坏果。”
这句话不是遥貘说的,荣霁也没开口。
两人同时回头,门边倚着修长的一条人。
青年宽松的黑色无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同色宽松长裤,模样清隽端正,和荣霁的轮廓相似,不过遥貘看到他的一瞬间立刻想到是那位已经逝去的天之骄子。
青年微微挑眉,打量着荣霁:“伤着哪儿了?严重吗?”
“还好,不严重,”荣霁的嘴角牵起一点笑,“善和哥,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今天休息。”青年的目光移向遥貘,“这位是?”
“遥貘,遥远的遥,食梦貘的貘,”荣霁站到遥貘身边,“姐姐,这是我堂哥,荣善和。”
“你好。”荣善和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笑容不如他的长相端庄,眼角和嘴角都透露着风流,“久仰大名,遥貘妹妹。”
“叫我名字就行。”遥貘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简短的寒暄后,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头发规整地梳到脑后,鬓边几缕霜白。
“小霜少爷,善和少爷,老爷在二楼书房会客,客人想见见二位。”男人笑看着遥貘,“貘貘小姐第一次来,老爷特地叫人备了菜,想要邀请您一起用晚餐,现在时间还早,是否需要我先带您去转一转?”
荣霁拿起装满橘子的篮子,给遥貘和中年男人各留了一个,说:“姐姐,不想出去的话可以就在这儿休息会儿,有事就联系我,不会等太久。”
遥貘点点头,说好。
荣家两兄弟离开会客室,李叔走到门边,笑着说:“从前小霜少爷总说,貘貘小姐一定会喜欢这里。”
遥貘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抱起金属匣子,重新跟上去。
这里的季节变化比C市更明显,庭院和树林没有明显的交界,只是越往深处走空地越少,浓绿中多了渐变的秋黄。
李叔带着她拐进一条小路,落叶踩在脚下发出脆脆的响声。
“家里男孩子多,闹腾,小霜少爷刚出院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这里安静。”
遥貘自然而然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小霜的场景,离开猎场的火柴人来到爱社3007那间破公寓连头都不敢抬,突然听到别人宣布这座大城堡是他的家时,恐怕吓坏了吧。
李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捡了些趣事和她说:“林子里的松鼠不怕人,有一回还偷了小霜少爷捡的栗子。”
遥貘好奇:“他生气了吗?”
“小霜少爷的脾气向来很好。”李叔便露出欣慰的笑容。
林子大多数的树都直直地往上生长,整片土地没有多余的杂草,就连落叶的数量都控制地不多不少,多余的则被收集到一边
“小霜少爷给这条路上每棵树都标了序号,亲自安装摄像机,给松鼠拍了一整部纪录片当作实践作业交到学校,没想到科任老师特别喜欢,特意拿去投了比赛,后来那部纪录片获得了当年的自然科学奖学金。”
遥貘点点头:“他向来这样,一点就透,在C市读书的时候学习也特别好。”
“多亏了貘貘小姐,”李叔停下脚步,“您的成绩更是出类拔萃。”
说着话,男人停在了一间小小的透明的房子门口,这是个隐秘的角落,藏在城堡的一角,和自然接壤,从外能看到各色的小花。
他笑起来:“这是小霜少爷的秘密基地,您要去坐一坐吗?”
遥貘乐意之至:“好啊。”
李叔热情地为她推开门,遥貘绕过门口的绿植走过去,刚走到门边,一张打补丁的黄色的旧沙发立刻映入眼帘。
长度不到两米,圆柱形的扶手,立方体的靠背和坐垫,边缘做了弧形设计。
像几个无头的尸体被剥去衣服订在一起那样端端正正站在小屋正中间。
遥貘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当即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