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细雨中，檐外松声如涛。

令墨已十分有眼力见地阖上了门，隔绝了这些声响。

天光一瞬间被遮去大半，室内昏暗而安静。

谢琮搁下笔，信手拈起一旁已温了许久的竹段壶斟了一盏茶。

“世叔。恕侄儿有失远迎。”男人削薄的眼皮轻轻地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口中说着歉意的话，却并不曾起身相迎。

崔道融微微颔首，似也未曾在意，径自落座于谢琮对面。

“听闻你伤得颇重，如今一见，似乎已经大好了。”崔道融没碰面前的茶，视线平静地落在青年面上，缓缓开口。倒有几分像一个关心晚辈身体寻常长辈。

青年的手腕随意地搁在膝上，长指把玩着手中杯盏，虽是有些闲适的姿态，劲瘦挺括的腰背却始终挺直，趺坐于案后，矜贵的气度浑然天成。

闻言，他淡道：“好些了，谢世叔挂怀。”并不欲多谈的态度。

“世叔今日来此，想必也不是为了与侄儿叙这些。”

崔道融笑了笑，话锋一转道：“锦山的事，你可听说了？”

谢琮颔首便是默认。

“我去现场看过那日留下来的痕迹，似乎先后有两伙人，都是冲着喜轿而来，他们尽皆训练有素，想必不是寻常的贼匪那么简单。”崔道融定定地看向眼前的青年，“我来便是想问问，你这里可有什么消息。”

谢琮手上未停，玉润的杯底折射着午后的碎光，流光溢彩。

“世叔的人，也没查出来么。”

“尚未。”

“倒是可惜。”谢琮将手中杯盏随手搁在了桌案上：“原以为世叔既然能够布局在锦山偷天换日，总该比侄儿知道的多些。”

崔道融终于执起杯盏呷了一口，他并不意外眼前的青年会知道他的计划，也并不在乎。他一向清楚他的手腕，比之他那老谋深算的父亲可谓是青出于蓝。

清冷淡漠的外皮下，他行事狂悖，不计后果。

崔道融不欲与之为敌，于是他只是平静地道：“你知道我的计划。”

“谢氏嫁女，侄儿总不至于一无所知。”谢琮平视着眼前人，墨发宽袖，姿态温和有礼，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这时，他像是想到什么，轻轻一哂：“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事竟能劳动世叔亲自谋划，连将人接走后如何安置都另有打算，着实令人有些意外。”

“崔琏虽是我崔氏子弟，却并非良配，你我都心知肚明。”崔道融眉心微蹙。

方才一直看不出什么情绪的人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嗓音却很冷：“哦，所以世叔便打算将人接入崔氏，藏在自己身边么？”

崔道融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意味，却不明白从何而来：“只是暂为安置，待风波过去，我会给她自己选择的权利。”

“是我多虑。”谢琮颔首，认得随意，面上却无多少歉意。

崔道融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青年垂着眸，淡漠却不失礼数，方才那一瞬间的讥诮刻薄仿佛只是观者的错觉。

“既然这些你都知晓，想必你谢氏的探子已经将此事查明了吧。”崔道融不欲再拐弯抹角。

锦山横尸遍野，死者数十人，却偏偏没有那位娘子的尸首，他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谢氏的人为什么追查这件事他不知晓，但他隐约知道谢氏的野心，只是这些他也并不在乎。

他的心在许多年前便是已灰之木，权力地位之于他不过是粪土。

崔道融不知道那个女子和瑶光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如今只想知道她的下落，他已经失去过瑶光一次，若这冥冥中是她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不能再错过。

“世叔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她的下落。”

啪嗒。

堂内似乎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与炉中银碳燃烧时发出的声响一般细微，若不细听很难注意到。

偏偏四周此刻静得可怕，才显得这样的动静格外明显。

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谢琮再抬眸时，唇边已噙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自顾自地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茶，轻声道：“消息不是已经传遍了建康么，世叔难道不知。”

“未见尸首。”

“所以世叔不信。”谢琮唇边笑意不减，却不达眼底。

“前些日子，外面不也都说你死了么。”崔道融也微微笑道。“衡玉，你当知晓，我并不欲窥探更多，也不欲与谢氏为敌。”

“我只想知道她的下落，若你肯将实情相告，只要不损害崔氏的利益，在我力之所及的范围内，你大可以开个价。”崔道融正色道。

墙内除了方才那一声外再无动静，像连日来一样，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带着凉意的风穿堂而过，在杯中水面留下一圈波纹。

开个价？

室内光线昏暗，谢琮墨色的凤眸里漆黑一片。他冷笑道：“我竟不知那女人有如此大的魅力，不过一面之缘，便可以让世叔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只是她向来冷心冷肺，不知你为她做的这些她可会领情呢？”谢琮语气里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世叔难道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愿接受你所谓的安排呢。”

“侄儿只是担心世叔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