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教室的学生都被这短短一个字瘆得正襟危坐起来。

大头磕磕巴巴念着答题卡，“‘荆轲嘿而逃去’，翻译：荆轲嘿嘿一笑就逃跑了。”

段满孙家豪那边漏出细微的笑音，被林熙君投去一瞥，俩人像被烫到似的僵住，顿时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余心乐，下一题。”

林熙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锋利。

余心乐难得认真听一回试卷讲评，自然知道林熙君问的是哪一题。

“‘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翻译：今天太着急要孩子，是我的过错。”

两句神翻译放在以前早已哄堂大笑，此刻没人敢笑，没人敢动。

鬼使神差地，第一排正坐林熙君眼皮底下的顾思玉转头看了余心乐一眼。

“张洋洋，余心乐，一前一后商量好的是吧？”

林熙君眼神里没有怒火，可裹挟失望的冷寂，只会比大声斥责更让人胆寒。

前几排学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林熙君转过身，背对学生写板书，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冷硬的雕塑。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每一道声响都刮在余心乐的心口上。

她没有故意乱写乱答，她考试的时候真来不及翻译，时间有限，左思右想只能这么解释上去，万一碰对了关键字还能有1分。

而且林熙君说过，不准空题的。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教室里空气停止了流动，连窗外的麻雀都识相地不再叽叽喳喳。

只有黑板上的译文和林熙君冷寂的侧脸，提醒着所有人：

这场惩罚还没结束。

“孙家豪，告诉张洋洋，‘嘿’字什么时候考过，怎么翻译。”

孙家豪猛地站起身，“呃……嘿字应该翻译为沉默，上一次考过是、是……”

林熙君不等他，又点了段满。

段满支支吾吾，手上胡乱翻着试卷夹，“上次考……应该是……”

“吴一鸣。”

“期中考前第二次周测，《战国策·赵策一》里面，‘嘿，吾不语也’，翻译为沉默、不说话。”

“坐下。”

林熙君黯然的眼神从余心乐身上扫过，“顾思玉，告诉余心乐，‘子’字在哪里学过。”

顾思玉迟疑的时间里，李落梦几次把手探向语文书。

压在太下面了，最后还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抽出来翻。

“穆成雪。”

穆成雪声音细微，“‘子’字有多种用法，在这道题中指尊称，翻译为您，这篇是教材原文《烛之武退秦师》，这学期开学复习过的。”

“嗯，坐下。”

教材原文，这学期开学复习的。

余心乐讷讷垂下头，不敢再看林熙君。

林熙君杵在讲台上，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此刻有些用力地撑着讲桌边缘，若隐若现的手背青筋，像在无声挣扎。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她仍然犹豫，是否有必要说出来，这番在腹中辗转半年的话。

看见余心乐像只鹌鹑立在那儿，一想到她这学期的表现和分数，剩下的话自然而然脱口出来了。

“理科题目分重，考点直观直接，只要掌握公式定理，可以快速提分，还有可能考满分。”

“而语文，付出同样时间，提分不明显，分数不稳定，所以你们不在意，认为完全可以靠理科来补语文短板。”

“但事实呢？这两年做到了吗？你们当中有谁理科考过满分？单科考过满分的，总排名有没有进过年级前十？”

林熙君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站着的，坐着的，全数低垂着头。

因而没有人发现，她眼神里没有怒火，甚至连平日里的冷清淡然都消失了。

余心乐攥着手心，脸颊被林熙君的话蛰得火辣辣的。

除了单元测，二班所有大考，只有余心乐高一考过数学物理单科满分。

但她确实从没进过年级前十，这回期中考进了前五十，还是第一次。

“云疆省近十年的文理状元高考成绩，没有谁的语文低于120，你们熟知的国内最高学府明德大学，去年公布过一份新生数据统计，语文高考成绩高于125的新生占78.6%。”

“所以，语文和其他科目在你们眼里，一定是鱼和熊掌吗？”

光华更注重理科，这是公认的事实。

语文课英语课用来写其他科作业，在每个班都有，只要不过分出格，把这个科目该完成的任务完成了，老师都不会故意揪着不放。

毕竟从另一个角度看，学生有自己的学习计划，会自主利用时间，于学习而言这是好事。

但二班现在，连最起码的课内任务都敷衍了事，同为理科火箭班，一班课堂明显规矩得多。

林熙君教的两个班语文，一个班年级第一，一个班年级第十。

年级组长和语文教研组长几乎一天一个电话来盯，让她总结反思，让她因材施教，让她多花功夫在自己班上。

她也想不通，怎么会成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