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玉眼眶悬泪，因强压下情绪而嘶哑的声音，泛着丝丝自嘲冷笑。
“老顾，别这样。”
何甜甜眼底震了震，看向余心乐的眼神难掩担忧。
“你有的，你可以选的。”余心乐沉默地站了几秒，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依旧缓缓轻声。
“别人的话你不想听，就不要听，就算事情本身你做不了决定，可如何判断、如何面对、把它们在心里如何处置，这些你都可以选择的。”
顾思玉连连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涌上喉咙的酸涩压下去。
“我有什么可选的？告诉他们我不想上补习班吗？我妈会愁得整夜睡不着说我不懂事，我爸会对我失望说我不争气！我怎么忍心看他们那样？”
“我怎么选？我爸在省厅上班，我的成绩是他的面子他的谈资，我考试退步会让他在下属面前抹不开脸面。我妈全职在家，她人生的所有重心所有付出所有计划都是围着我转，她说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我，她早就不活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选？”
顾思玉哭腔越来越高，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攥成拳，胸口随着发抖的声音剧烈起伏着。
何甜甜李落梦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多说话，不敢向任何一端施加重量。
李落梦怕顾思玉情绪崩溃，也怕她口不择言。
何甜甜怕余心乐安慰不当，也怕她无辜受伤。
两人相互挽着手臂，像给彼此在这个冰火相困的空间中，找到一处平衡支点。
“嘶……”
余心乐焦急地抓了抓后脑勺，像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一样，上上下下把顾思玉打量了三遍，最终压下火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你……”
她顿了顿，眉头一皱再皱，字斟句酌好一会儿，还是强迫自己耐下了性子。
“老顾，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话音一出，何甜甜李落梦同时失去呼吸三秒钟。
好像担心反了。
“你是独立的人，不是你爸妈捏的泥娃娃，任由他们想怎摆弄就怎么摆弄。你的人生是你的，你是为自己存在，不是为了他们。”
听完，顾思玉突然笑了。
笑声像落叶，被冷风吹得散乱颤抖。
“你说得真轻松，他们是我爸妈，他们的叹息失望我不管吗？他们的眼泪我不管吗？”
泪水最终还是砸落下来，淹没了冷笑中刚显露出一点影子的梨涡。
随后震入心海，掀起委屈和愤怒的浪，在胸中咆哮翻涌肆虐。
看顾思玉边笑边哭，一忍再忍的火气“噌噌噌”窜上来，余心乐眉毛竖得笔直，双手猛地往腰上一叉。
“别搞笑了行不行？你以为你是谁啊顾思玉？大罗神仙投胎转世降临在你们家的救世主吗？你爸的官运前途，你妈的人生目标，难道要依靠你一个当孩子的来实现吗？你只是个孩子啊！”
余心乐边说边来回踱步，地板被剁得咚咚响。
“老顾，你还只是个孩子。”何甜甜抽泣着。
顾思玉说的这些话，她曾经感同身受过一点点。
爸爸意外离世后，妈妈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起初只是胡乱骂人，渐渐地开始摔东西，前一秒好好吃着饭，后一秒便扬手把桌上饭菜全部掀翻。
再后来开始打她，拳打脚踢，任凭她怎么哭喊求饶都无济于事。
很长一段时间，她身上连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余心乐对她说：“甜甜，你要跑。”
何甜甜那时候觉得，妈妈只是心里太痛苦了，只要可以让她发泄出来好受一些，自己挨打没关系的。
皮肉而已，总会长好的。
再疼，也没有妈妈心里疼。
直到妈妈举起木头方凳朝她重重砸过来，余心乐眼疾手快一把将马上砸到她脸上的凳子推开。
也是在那天，余心乐说：“甜甜，你还只是个孩子。”
也是在那天，余心乐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因为替她挡凳子而骨折，之后成了习惯性损伤。
熄灯哨长长响过三声。
初夏的月光透亮，穿过窗户中梃照进来，在顾思玉身上落下个十字架的阴影
“你们根本不懂！”
顾思玉满眼通红如同浸了血，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连连发颤，却仍高高梗着脖子。
“我就像被栓在好学生的笼子里，只能按照他们画好的路走，稍微偏一点，就是错！稍微慢一点，就是错！”
“你以为我没有反抗过吗？可每次看到他们为我奔向忙后到处找老师，为我精心搭配营养餐，我只能妥协。”
“我没有办法无视这一点你知道吗？我没有办法无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好！”
窗户阴影下，顾思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上挑的眼尾丝毫拉不住奔流直下的泪泉。
如果不是因为熟悉，三人几乎要听不清她混在呜咽中的话。
“我就说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顾思玉！马上成年了！已经不是没有自主思想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婴儿了！他们对你好，要正常健康匹配你的需求才叫好！”
余心乐猛地踹向墙角的垃圾桶，翻倒的桶身瞬间裂开几道竖纹，好似她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
“不对吗？如果不是他们连喘气的空间都不留给你，你在这里崩溃什么？你33名考给谁看？你这些话到底是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就可以控制你的人生吗？那梦梦呢？甜甜呢？每一个今晚找我问候你让我照顾好你的人呢？你是谁都不管？还是所有人的这点好你都要一个个去还！”
余心乐脸涨得通红，手指狠狠戳向半空，重重的呼吸带着火星，快要把周遭空气都烧起来。
李落梦紧紧攥着何甜甜手臂，生怕余心乐下一秒会扯着顾思玉衣领扑打她。
“为什么要逼我！”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
吼完这句话，顾思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到墙边，她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下来。
“为什么？”
顾思玉声音渐弱，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首痛哭起来。
“玉姐，我不逼你，我不逼你。”
李落梦蹲下身把顾思玉圈进怀里，泪如雨下。
何甜甜握住余心乐的手，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吵什么吵！要翻天啊！”
哐哐哐的敲门声又脆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