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报审表才交上去，吴霜嘴上说给学生随便玩玩，实际每天第一段晚自习，声乐教室里都有她手拎教鞭的身影。

“大家准备，我们再来一遍。”

声乐老师杨欣坐在钢琴前，每次轮到一班排练，她都觉得这个班不是来练歌，是来练她的耐受力。

前奏刚起，吴霜的声音窜进来，“一个个骨头散架了吗？给我挺胸抬头！”

杨欣泰然自若地继续弹伴奏，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她已经不会再被吴霜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弹错音了。

一声部进拍子，吴霜：“脚底下是不是有钉子？站定了就别给我晃来晃去！”

二声部进拍子，吴霜：“声音放开了唱，再浑水摸鱼全部留下来加练！”

两声部合唱，吴霜：“你，抢拍了知不知道！你，眼睛粘胶水了吗？能不能睁大点……”

周五晚自习，林熙君巡班发现二班空无一人，以为学生在声乐教室排练，便绕去艺术楼。

谁料没见到二班的人影，就撞见吴霜发飙这一幕。

杨欣和林熙君是同一届进校的老师，两人曾同住一间教师宿舍，当过一年室友。

看见林熙君进来，杨欣仿佛找到救星，她无比希望林熙君走过来对她说谁谁谁有急事找你。

然而，她的救星仅仅投来个同情的目光之后，转身走了，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杨欣：“……”

二班40个大活人，不在教室也没来排练，能跑到哪里去？

林熙君走下楼，心中不满，拨通了穆成雪的电话。

本不想过多参与进学生之间，这一放，反倒让他们无法无天了，晚自习时间全班私自离开教室，竟然不找她报备一声。

艺术楼一楼是大礼堂，能容纳两个年级的学生。

余心乐曾问过杨欣，为什么只能坐下两个年级？

杨欣的回答是，三个年级都能装进去的建筑会违章。

后来余心乐知道了，在光华的规划中，高三学生是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和高一高二学生一起进入大礼堂的。

挂完电话，林熙君下到一楼，听到里面唧唧喳喳的动静，推开侧门，果不其然。

那群腰上系着红绸子，在台上摇头摆尾扭秧歌的人，不是她的学生还能是谁？

台上的人相互挤眉弄眼一番，嬉闹声戛然而止。

林熙君板着脸走进去，心想着势必要给这群泼猴一点颜色看看。

“林老师，您怎么才来啊！”

彩旗两角系在肩上，像飞扬的披风，余心乐快跑几步从台上跳下来。

林熙君：“……”

明明是她来问责，怎么还先被问了？

“林老师，我们需要帮助~”余心乐把“先下手为强”的不要脸精神贯彻到底，央求的尾音拖得老长。

余心乐提前跟同学们通知到位，大家相当配合，扭捏着身体集体撒娇：“林老师，我们需要帮助~~~”

40张殷勤讨好的面孔，让林熙君起一身鸡皮疙瘩，明显不耐受的脸庞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等余心乐表达完诉求，林熙君拒绝得十分果断，“不了，你们自己来比较好。”

料到从不愿出风头的林老师肯定没那么容易答应，余心乐开始360度绕林老师式劝说。

“林老师，以前这些节目都是文科班拿奖的，我们要为理科班夺回江山。只有您的声音才能镇住场子，降服其他班的妖魔鬼怪……”

林熙君看着一双双写满期盼的眼睛，忽而觉得，心底有些发软。

她的学生时代太过乏善可陈，除了成绩，并没有任何亮眼的地方。

像这类校园活动，她往往是坐在观众席，认真为台上的同学鼓掌。

她不是没有羡慕过。

林熙君承认，听余心乐描述每一道精心设计的环节时，她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恍惚感。不同的是，这次的学生时代，她没有独自坐在角落里，她是和大家站在一起。

会忐忑，会期待，会兴奋。

但是时间不会倒流，她回不到学生时代，她不是18岁，她快28了。

“林老师，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余心乐料到这位社恐班主任肯定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但是没关系，慢慢来。

毕业前，她一定能帮林熙君克服社恐这个问题的。

然后，四十多声“林老师，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响彻大礼堂，格外凄怜婉转。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林熙君的理性防线被一点点攻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余心乐眯笑着凑近林熙君耳畔，轻声说：“林老师加油，您是最棒的。”

声音夹带着热气，暖烘烘的，听得林熙君耳廓一热，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把她当小孩子了吗？做事情还要哄着？

待反应过来，余心乐已经跑进同学堆里，回头冲她扮了个鬼脸。

当夜，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反常的林老师辗转难眠，怎么就莫名其妙答应了呢？

思来想去后，林老师告诉自己，她是班主任，学生参加活动需要帮助，班主任提供帮助，理所应当。

有问题吗？当然没问题！

于是，口嫌体直的林老师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当夜，意识到自己“上贼船”的林老师梦中惊坐起。

从发现二班不在教室，到赶鸭子上架般集体乞求，再到余心乐递过来已经写好的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