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节物理课，10分钟后，余心乐照例被建国老师逐出课堂。

上个学期末林熙君说，以后物理课去办公室做题，之后恰逢徐建国外出交流学习，这是他回校后第一堂课，余心乐打算假装忘记去办公室这回事，一来二去不了了之，何况林熙君不一定当真。

学生对老师，总是奇怪的。

渴望能得到老师的关注，哪怕只是一次点头肯定、一次点名回答问题、一次叫去抱作业、一次添衣服的提醒……

都会感觉被看到、被在意、被信任，甚至偶尔冒出自己在老师眼中，和别的同学不一样的小念头。

可是，学生对老师，天生又带有一份敬畏。

若得到了关注，会开始害怕。

怕暴露得太多，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安全区。

怕自己不够好，辜负了这份关注。

于是，他们在表达亲近的边缘伸缩着触角，小心翼翼地来回试探。

对余心乐来说，这份敬畏中，“畏”多了好几倍。

余心乐在军属院长大，成天跟着男孩们“打鬼子”、“垒碉堡”。

步入小叔叔当校长的小学后，被各科老师重点“照顾”，没有最严，只有更严。

导致她假期里，路过学校都要绕道走，逢年过节跟小叔叔一桌吃饭，从来吃不饱。

好不容易初中放飞自我三年，这下可好，高中班主任又跟家里扯出点“渊源。”

天菩萨啊！

余心乐站在教室外，额头无力地抵着墙，心中连连哀嚎。

“还想站多久？”林熙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余心乐身后。

余心乐惊得打了个冷颤，畏畏缩缩地扭头往后看去。

如果说之前吴霜头上在冒火烟，那林熙君此刻头上就是冒冷气。

看着那冷飕飕的眼神，余心乐后脖颈一凉，下意识想跑。

“林老师……”等脚下蓄足了力，余心乐猛地回过头，却忘记她的身前，是一堵墙。

“嘣！”

一声重响从墙面上传来，余心乐眼前一黑又一黑，继而一闪一闪亮晶晶。

林熙君被吓一跳，一个箭步跨上前攥住余心乐的胳膊，把人扶住。

余心乐感受到额头的疼痛时，生理性泪水已经抢先涌出，溢满眼眶。

她不想哭，是她的眼睛想。

看余心乐泪眼汪汪，林熙君有些无措，又有些无语。

她那么吓人吗？至于把学生吓到撞墙？

“为什么不去办公室？”回忆着小时候自己哭时林奎的反应，林熙君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闻声，余心乐眸中的湿意像是找到突破口，汹涌而出，大有决堤之势。

林熙君眉头一紧，拉起余心乐往办公室走去。

这个小孩的手，还是好冰。

光华中学每间年级办公室配备医药箱，林熙君此前认为浪费资源，现在却是庆幸。

要喷药的缘故，余心乐额前的刘海被林熙君用小皮筋扎起来，像个冲天炮。

“头晕不晕？”林熙君一手按下气雾剂，一手挡在余心乐眉骨上，防止喷雾进眼睛。

“不晕。”余心乐坐在林熙君的椅子上，脸上泪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尴尬N+1。

她发誓，刚才真的只是疼才掉眼泪，她没有哭！

“还好，只是一点点乌青，自己多留意观察，如果肿起来或者有其他不舒服，第一时间跟我说。”

“知道了，谢谢林老师。”余心乐脸烧得厉害，没脸回忆发生的一切。

除了丢人，还是丢人。

林熙君收拾药箱，看余心乐不是假装，等放下心来，方才的不满凭空而起。

“以后自己主动过来，还是依旧要我去请你？”

林熙君拖了张凳子，在桌子侧边坐下，自顾自地翻开教案。

空气突然好冷。

面对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余心乐终于体会到同学口中面对林熙君时“无处遁逃”的感受了。

嘘寒问暖到冷眉冷眼，只需要一秒钟，林老师翻脸比翻教案还快。

“我没忘记，只是怕麻烦您。”余心乐声音弱弱的。

她没撒谎，如果物理课的自由，要牺牲班主任的时间来换取，那她宁愿一直坐在墙脚。

虽然她本来也更想坐墙角。

“约定好了就不叫麻烦，故意失约才叫。”说完，林熙君又觉得话很矫情，垂下眼兀自盯着笔尖，似在避免和余心乐对视。

余心乐羞赧地低下头，为自己逃避的行为道歉，“林老师，我错了。”

冲天炮一起垂下小脑袋，一侧一缕，变成两片芽儿。

认错的态度，积极又端正，忏悔的表情，沉重又痛彻。

倘若不是画面过于似曾相识，林熙君差点就信她了。

“回忆一下，从开学到现在，你说过多少次我错了？有哪次是真心认错改正的？”林熙君正颜厉色，不打算给她卖乖的机会。

余心乐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抬手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这次是真心知错。

除了父母，没有人会不计回报地做出牺牲，用自己的心甘情愿，来成全你的成长。

何况，很多父母尚且不能如此。

可林熙君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

发觉余心乐眼神飘忽，林熙君眉头皱起，这样一对一的空间都能走神，她这个班主任真的这么没有震慑力吗？

林熙君把手中的笔倒扣，在余心乐物理书上敲了敲，“发什么呆！”

余心乐回过神，嘿嘿一笑，“这就写，这就写。”

偌大的办公室，两支笔尖落纸，各写各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