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老宫婢吐露实情后,整整半月,滕王依旧是世人眼中那个孝顺温驯的皇子。
每日晨昏两刻,他必定准时入宫请安,风雨无阻。
衣袍规整,神色平和,对兰昭仪恭敬如初,言语温顺,举手投足皆是二十余年养成的母子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无人知晓,这副温顺皮囊之下,是一具早已冻彻心肺、盛满血海恨意的骨血。
他学会了极致的伪装。
从前他对兰昭仪的孝是真心,是孩童二十年懵懂依赖养成的孺慕;如今的敬,是淬了冰、藏了刀的演戏,每一句母妃、每一次躬身行礼,都带着蚀骨的讽刺与隐忍。
兰昭仪坐在铺着锦绒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眉眼温婉从容。这些年她早已习惯李元婴的顺从体贴,只当他依旧是那个离不开自己、事事依顺自己的孩儿。
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殿内精致的陈设上,暖意融融。
“近日朝堂琐事繁多,你也不必日日都来请安,疲了便回府歇息。”
兰昭仪抬眸看向立在身前的少年,语气温和,带着一贯的宠溺纵容,“身子要紧,莫要太过操劳。”
若是从前,李元婴定会心头一暖,感念她慈母情深。
可此刻入耳,字字句句皆是虚伪的糖衣,裹着当年宸妃惨死的血色真相。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面上依旧是温润温顺的神色,眉眼低垂,语气恭顺轻柔:“能侍奉母妃,儿臣不觉劳累。”
他抬眼时,眸底干净平和,一如往昔,看不出半分怨怼、半点破绽。
兰昭仪看着他酷似宸妃的眉眼,心头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转瞬便被多年的沉稳城府压下。
二十年了,她养了这孩子二十年,他温顺、孝顺、重情,从无叛逆多疑,当年那场隐秘血案早该烂死在尘埃里。
她不信,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你素来懂事。”兰昭仪微微一笑,抬手欲像从前一般抚上他的眉眼,动作自然亲昵。
指尖将至的瞬间,李元婴心底掀起滔天恶浪。
就是这双手。
这双看似温婉端庄、常年捻珠抚琴的手,二十余年前,曾亲手断绝他生母最后的生机,曾草草掩去苏氏良娣的尸骨,曾偷走他的半生亲情,编织一场骗了他二十年的弥天大谎。
心底恨意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他硬生生压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偏头,恰到好处地避开她的触碰,姿态谦逊得体,借口自然:“母妃指尖微凉,仔细着凉。”
避开的分寸完美无缺,疏离却不突兀,温顺依旧。
兰昭仪的手僵在半空,淡淡颔首,只当是孩子细心体贴,并未多想,缓缓收回了手。
殿内沉香袅袅,暖意融融,一派母慈子孝的祥和光景。
只有李元婴自己清楚,他每一次踏入紫宸宫,都是一场剧烈挣扎。
请安闲谈片刻,待兰昭仪神色松弛、闭目养神之际,李元婴看似随意地环顾殿内,目光飞快扫过殿中陈设。
他在找破绽,找证据。
老宫婢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仅凭一人口述,不足以扳倒根基深厚、在宫中盘根二十年的兰昭仪。
她权柄稳固、党羽众多,若无铁证,一切复仇皆是空谈,甚至会打草惊蛇,连累尚在府中休养的宋清与年幼的孩子。
他不能急。
半生隐忍骗局都熬过来了,他可以熬得更久。
这些日子,他面上维持常态,私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