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第一军团的能力众虫有目共睹，也许是对圣宫护卫者的绝对信任，他们在第一军设置的救援点安置下来。

他们的伤得到了很好的医疗救治，甚至是包括那位为了守护索菲亚·温林而受伤的军雌都得到了比过去在前线时要更好的救治待遇。

年轻的诺亚阁下虽然知晓战争的残酷，但却也不能完全理解战争的突变性。

洛时闻透过这位“诺亚阁下”的眼睛，看见了数位被军雌和护卫者从战区护送出来的雄虫阁下。

他们或情绪崩溃，或沉默不语，被护卫者搀扶着穿过救援点外的临时通道，身上裹着统一的保暖毯，脸上还残存着惊魂未定的灰白。

洛时闻不忍再“看”。

他甚至不用去想都能够知道，这样安全的地方会在一场“突发性”的意外下毁于一旦，这些惊魂未定的雄虫阁下们也还会受到更大的创伤——因为在虫族既定历史上，这场蛟兽袭击让圣宫丧失了数位雄虫阁下，甚至是包括“诺亚阁下”重伤沉睡。

后来的一切都不需要洛时闻再过多勾勒与想象了。

血泪、硝烟、战争，这些东西与虫族而言再熟悉不过。

安置点里来去匆匆的虫影，撕破天穹的尖啸，防护罩碎裂时那种令虫牙酸的脆响，还有撤离通道被堵死之后、此起彼伏的呼救与嘶喊。

洛时闻亲眼见证了被无数虫讳莫如深的那场五年前的蛟兽袭击。

透过诺亚阁下的视角，面对着一只又一只狰狞庞大的蛟兽，一群又一群的护卫者守护着他和他身边的索菲亚·温林。

护卫者们反应极快，两翼包抄，结成阵势向外推，硬生生在死亡面前撑出一道半圆的防线。

可蛟兽太多了，从云层里钻出来的不止一只，它们灵敏得不像话，专挑防线最薄弱的地方撞，皮肉被军雌利爪刺穿撕裂也浑然不觉，反倒借着这股冲劲把阵型撞得节节后退。

他看见年轻的诺亚阁下在第一声尖啸落下的瞬间便紧紧揽住了索菲亚·温林，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洛时闻甚至看着其中一只蛟兽甩开两名护卫者，低伏着身子朝他们的方向冲来，那双竖瞳里映着诺亚阁下和索菲亚·温林的身影。

他几乎要喊出声，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当口，一名军雌从侧面斜插过来，尖锐的刀翅硬生生顶了上去，让蛟兽的利爪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军雌洛时闻认得，正是先前为了守护索菲亚·温林而受了伤的那位，他手臂、肩膀上的纱布才换了新的，现在又重新染上了血色与蛟兽腥臭的浊液。

诺亚阁下趁这一瞬的空隙，拽着索菲亚·温林从瞭望台的侧梯翻了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护卫者护送她往安置点深处撤。他自己却转过身，重新朝着交战的方向走去，嘴里说着他得留在明面上，不然阵脚一散，后头那些撤不动的雄虫阁下就全完了。

洛时闻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那具年轻的躯体在撑过几轮冲击之后会迎来怎样的重创，知道历史书上那句“重伤沉睡”四个字背后，究竟压着多少血和多少不肯退的执拗。

他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下去，可记忆不给他闭眼的机会，那场五年前的蛟兽袭击，正一分一秒、纤毫毕现地在他眼前重演。

“走！护送阁下们突围！”

......

一切都很混乱，混乱到洛时闻哪怕在最清醒的情况下回想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何谈描述。

洛时闻只能感觉到这位“诺亚阁下”脸上、脖颈上都被溅上了滚烫的鲜血，鲜血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黏腻地渗进衣领。

那血有蛟兽的，也有护卫者的，混在一起，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诺亚阁下的呼吸又粗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转过头去，看见先前那名受伤的军雌半跪在地上，刀翅撑在身侧，翼面上嵌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裂口，血从里面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在诺亚阁下的注视下，那个军雌却再也没有抬头。

洛时闻听见诺亚阁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音节。那声音里没有哭腔，也没有怒骂，只是空落落地砸在地上，比任何嘶喊都让虫难受。

那个军雌不会再抬头了，洛时闻的心跟着往下沉。

护卫者们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往外护送着他们往外冲，甚至不惜性命与代价。

身边的护卫者换了一批又一批。

......

疼痛感自伤口传入神经末梢，先是尖锐的一记，随即化开，变成一片绵延不绝的钝痛。

洛时闻分不清这痛究竟是诺亚阁下的，还是他自己的，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

撤离的队伍断成了几截。

前后都是哭喊与碰撞的声响，护卫者嘶哑的号令被淹没在蛟兽拍击防护墙的闷响里。

洛时闻“看见”自己被一名军雌背着在往前走。

那军雌的背脊硌得虫生疼，后背上边缘翻卷的裂口蹭着洛时闻的胸口，一路走一路淌下混着血污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