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薛晏只以为云慕是武将之女,受家风熏陶,于武道颇有天分,他不过指点几次,她便能为他掠阵。
可方才那一搂,他分明察觉她的重量逐渐减轻,若不是掌下的躯体温热,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带回来的是只神秘莫测的孤魂野鬼。
薛晏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侧的少女,又猜测是她故意隐藏实力,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在这凝视的片刻中,云慕心中忽地起了报复念头,既然她已经被薛晏怀疑,坦白身份是迟早的事,不如就趁此时作弄他一番,将他吃点苦头。
谁叫他整日对她冷冷淡淡,若不教他胆战一回,他怎么知道她初来乍到时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计上心来,云慕绞尽脑汁地回想上一世那些精怪的可怖模样,诡异地勾起唇角:“师兄,你还披着奴家的衣裳,怎地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她一面说,一面凑近薛晏,二人呼吸交错时,她便陡然没了踪迹。
一阵微凉的夜风入内,火焰摇晃了几下,薛晏定神打量周遭,墙上只剩他一人瘦长的影子,妙龄少女凭空消失。
自他记事以来,山野精怪只是杂书中记载的用来吓唬人的玩意儿,少时,他也曾看过几个故事,据他所知,遇到妖鬼的多是心术不正之人,或是贪财好色,或是追名逐利,书中便用其被鬼怪杀死的惨痛结局警醒后人,莫要为虎作伥。
平心而论,他薛晏的确并非良善之辈,云慕虽是杀手,但并未滥杀无辜,那么他应当还谈不上伥鬼。
至于死于鬼怪之手,莫名地,他此刻并不感到惊惧。
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直觉,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云慕可能是个贪玩的好妖怪。
“你的鱼要焦了。”他望着身旁的虚空,倏地出声。
少女火急火燎地现形去看烤鱼时,青年几不可察地微笑。
鱼分明好好的,是她被耍了,云慕气不过,决定给薛晏一点颜色瞧瞧。
霎时,清婉的女子摇身一变,化作一株六七尺高的瑰丽红梅,外观妍丽,花心处却长满渗人的獠牙,正张开血盆大口,猛然朝青年俯冲而下。
谁知还没等到薛晏脸色大变,可怕的食人花已然打回原形——少女伏在青年身前呲牙威胁,浑然不知自己的法术已经失灵。
瞥见薛晏眼中的自己,她才反应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神通,放弃吓唬人了。
薛晏见她挫败地坐下来,莞尔道:“真身是梅花?”
云慕没好气地应道:“虎刺梅。”
“真正的云小姐呢?”
云慕省去了一些前因后果:“趁她还有最后一口气,我便借了她肉身一用,日后若有机会,我想为云家平反。”
他的直觉果然很准,云慕真是个善良的精怪。
澄黄的火光下,薛晏若有所思,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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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近日属下查到了一些线索。”
殿内,一个披坚执锐的亲卫跪地,同高座上的尊贵男人禀报:“最近,云小姐时常出现在常安坊南街一带,身边有两个男子共同出行,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青年甚是警觉乖戾,几次三番想置兄弟们于死地,因而至今不得近身,将云小姐带走。”
几息之后,殿中须发皆白的老者道:“含章,经由你在其中斡旋,云翦已然保住性命,出狱是迟早的事情。如今圣上日益力不从心,你的几个手足均对那把龙椅虎视眈眈,如此紧迫的形势下,何必讲究水到渠成,派一队卫兵去常安坊,将那两个小贼杀了便是。此番雪中送炭,云翦必然欠你一份恩情,你又与云翦之女两情相悦,若能早日迎娶此女,便可手握兵权,稳坐储君之位。”
裴含章思忖须臾,温言道:“太傅有所不知,阿慕最不喜旁人逼迫,尤其厌恶以亲友性命相要挟。她留在那二人身边,定有她的理由,不日,我将前去一探究竟,定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给镇北将军一个交代。”
太子心意已决,太傅刘锡便不再进言,暗道此子虽有经天纬地之能,行事却优柔寡断,若为情字牵绊,实乃暴殄天物也。
刘锡暗自叹道,帝王家族最是无情,谁知裴含章竟是个罕见的多情种。
“太傅,罪眷入教坊司本是前朝皇帝来路不正,为避人口舌,用来对付旧臣的手段,”裴含章提议道,“大靖沿用此法,恐有辱没大臣妻女之嫌,过两日本殿便向父皇进谏,废了这前朝遗物。”
闻言,刘锡面上并无异议,心却如明镜一般,太子这是经历过失去意中人的悲恸,有感而发。
他捋了把山羊胡,若能废除此律,倒确是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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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教坊司以后不收大臣妻女了?”
酒楼的包厢隔绝了外界的人声,叶四正同云慕说起近来的见闻。
云慕抿嘴,感慨道:“还以为这太子也是同他堂兄一般的好|色草包,谁料竟是个通情达理的。”
“话说回来,你今日怎地有闲钱请我和师兄用饭?”叶四调侃道,“最近发财了?”
云慕笑道:“出活儿攒了些酬金罢了,虽称不上大富大贵,请你们吃饭还算绰绰有余,这些日子,多谢二位师兄照拂。”
她自发举杯,同二人碰了下。
瓷杯尚未沾唇,云慕蓦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
是薛晏在看她。
她忙道:“以茶代酒,师兄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