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人一愣：“此前，来客多是德高望重之人，专程寻访各位大师，或很快离去，或由大师专门陪同。”
“无论仙凡尊卑，观雾不是一向有许多香客么？”
“那是大陆上的分寺，”小僧人念了句佛号，解释道，“沧晖作为主寺，著经藏、弘佛法、供先佛，务求清净无扰。”
“再者，此地处于沉雾怒海之上，寻常修为难以接近。倘若有人因求法而误了性命，此是我们罪过。”
楚越之颔首，又问：“不是听闻观雾寺年青弟子，常于澜思城寺院修学么？此地亦教导经法？”
“是的。晋级金丹的子弟，则会来到沧晖进修。”
见楚越之将目光投向自己，小僧人知道他在疑惑自己，笑道：“贫僧幼年患病，时日无多，师父便破例带我入沧晖，疗养修行。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我虽于沧晖修行三十余载，方结金丹，但以外界论，却不足二十岁。”
楚越之暗自算了算，没算明白，困惑道：“为何你身处沧晖，却以大陆时间记岁？”
“不知。此千古难题，尚未有人得解。”
小僧人顿了一顿，补充道：“最为盛传的推测是，我们身受大陆天道约束；而秘境是为他界碎片，犹如无根之萍，偶然浮现我界，天道尽失，无力拘束我们。”
“假若去了完全的他界呢？”
小僧人微笑道：“此事，恐怕唯有得道高人，方能明了。”
楚越之跟着小僧人，走马观花：“若是幼时即在沧晖修至高修为，岂非极占便宜？既然如此，为何某些大能，不寻处秘境延缓生命呢？”
小僧人忍俊不禁道：“真尊，这是在钻天道漏洞。一如背弃天誓伤天害理等事，待到日后，天道自会一一清算。”
“即便是高僧悟道沧晖，亦会回到大陆潜心闭关，我亦花了不少时间外出。且秘境无大陆天道，若是论法，贫僧极有可能不如其余金丹。此是根基不稳的捷径，我乃不得已而为之。”
“——至于求长生之人，他们求的不是活着，而是圆满。”
楚越之不理解，低声道：“这般贪心？”
“不单是贪心。一片秘境再如何好，不得自由，不得高升，亦如坟墓。”小僧人温言细语道，“您时候仍长，心有骄傲，自然不屑于此。”
天渐渐大亮。
楚越之看过僧人诵经讲学，洒扫种植，不一而足……
他心里有些厌了，正要开口告辞，小僧人却看出他的意图，先声问道：“真尊，您是否需要回房歇息？过些时候，便到暮钟时分，您可要亲自撞响？”
“为何要外人撞钟？”
“此乃我寺传统。听经、烧香、撞钟，附有佛法，利静心驱邪，养魂祈福。三者效用逐一递进。尤其是撞钟，若有机缘，亦可窥见时空因果，了然百事，解人心忧。”
小僧人弯起眼眸，不紧不慢道：“您方才提起分寺待客，这些即是求法之人，常行之事。诵经您方才已然听过，而沧晖香堂，外人止步。您若有意，贫僧可带您前去钟楼。”
楚越之一顿：“几时开始？”
“行至钟楼，仍有一个时辰。”
楚越之垂眸想了想，道：“好。那我去钟楼等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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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位于沧晖寺正中央，四周空了一片青砖地，两侧立了赤红香炉，远些则是对称的黄墙殿堂。
既然到了佛寺，楚越之入乡随俗上了柱香。
细细香雾于空中一扭，钻进他的鼻腔里。
味道很淡，不像香火，倒像——
卫听雨。
楚越之合掌持香，对着四面殿堂逐一鞠躬，念头冒起时，动作忽的一僵。
旋即，他合乎礼数地继续，将香烛插入香炉，垂下目光，盯着炉子里厚厚的香灰。
小僧人站在一侧，探寻道：“真尊？”
楚越之抿了抿唇：“……这里的香火，倒与别处不太一致。”
“何出此言？”
“……没什么。”
见楚越之还盯着香灰，小僧人轻声道：“每日戌时，会有师兄弟前来洒扫；次日晨读后，便会续上香火，燃至戌时。”
听到他的声音，楚越之稍稍回神，移开目光，仿佛很关心这事：“夜间呢？”
“自然香火不息。次日清理，方才上香。”
钟楼不大不小，九步阶上，仅有一座数人高的大钟，及能容十数人同侧的空地。
钟杵由红木制成，繁而不乱地题了些金文，与钟上的雕刻纹路，相得益彰。
此地无座，楚越之站在缭绕香雾外，既不打坐也不练剑，静静等候。
过了一会儿，小僧人对他道：“这般平白虚度您的时间，真是罪过。”
“无妨。”
看出他不愿过多交谈，小僧人收回目光：“时辰快到了，贫僧离开片刻，预先同今日的撞钟人知会一声。”
楚越之点点头：“好。”
于是，小僧人合着手掌，快步走向某座殿堂。
楚越之没有目送他离去，依然一眨不眨，盯着阴魂不散的香雾。
它们毫不端庄，如同毛毛细雨，被风牵扯着，一阵又一阵，引向他的鼻尖。
味道亦不如肃穆的香火，反而如同雨后甘露，清甜黏腻，湿漉漉缠上他。
——哒，哒，哒。
楚越之听到小僧人的脚步。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眼熟的黑衣少年，偷偷摸摸溜了过来，几步跨上台阶，撞响了钟声。
当——当——当——
气候过分炎热。
喧哗声如同热浪，舔上他的衣裳。
“卫仁——！你！未到时辰，岂能……”
遥遥地，还未反应过来，热气如潮消退。
楚越之慢半拍地眨眼，看到小僧人正站在先前的地方，示意他上前。
傍晚的空气微凉。
稳步路过那两个大香炉时，楚越之动了动鼻尖，嗅到它们只是普通香火。
他轻松地单臂推动钟杵，撞响大钟。
当——
惊起林间鸟，扑棱棱飞过头顶。
楚越之看见那个少年被人拿下。
为首的愤怒僧人，当场用了联络晶石，将其捏为粉碎。
那少年嬉皮笑脸，不以为耻，身后还有不少好友长辈替他说话。
直到一个老人气势汹汹地赶来，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
楚越之看见钟杵的金文、大钟的纹路，流成一条无形的小溪，流进那少年的魂魄。
——似乎，是滋养之用。
原来……他们不是要害他。
百八解忧钟，响毕。
眼前符文散尽，溪水流尽，那少年亦被扭送回宗。
楚越之总算安下心，松开钟杵，走下台阶。
小僧人问道：“真尊，您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楚越之别开视线，难得柔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