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芒一闪。

楚越之经从入岳城的中心传送阵，抵达人界沿海大城——澜思城。

澜洲处于人界西侧，环抱着内海澜海，面朝烟波浩渺的无极海。

其狭窄的海峡之上，澜思城悬着层层叠叠的大阵，天桥牢牢系紧两岸，赫然盘踞关口。

凡人修士行走于斜桥上，大小船只穿梭于城市下，日夜不息。

大量灵船不断南下绕行，过路人界东境的混乱边界，与较为平和的妖族亲人派，往来频繁。

另一部分则出海，驶向或散落或聚集的岛屿，利用大陆硬通货，买卖当地特产。

那里的原住民虽人妖魔具有，但无一例外，均独立于三界。

上次楚越之来到澜思城，还是三界化神一同到达此地传送阵，飞往无极海深处之时。

测灵大会过后，华穹宗外门将收入不少弟子，因此监管内外门刑律的天刑峰，近日亦忙得很。

虽然莫前辈隐隐猜到宗主给他派了任务，宽待不少，但楚越之无意多呆，预备早些回去处理公务。

何况，此地过于喧嚣，他实在无甚好感。

楚越之轻巧地飞下澜思城。

剑下的大型灵船，轰隆着缓缓驶过。

纤夫们赤膊挂着白巾，扯着嗓子喊号。

粗狂的嗓音中，夹杂着游人的大呼小叫，和巨型货物被法器拉扯的尖锐杂音。

他离了好几里地，于一片无人的空地，抬头望向天空。

——夏日晴朗，烈日当空。

楚越之细细感应着海风的水汽，推测海雾应当起于午夜。

于是，他浮在空中盘腿打坐，安静等待。

＃

夜里，白雾翻滚上岸，顺着天阶般的天桥，漫上澜思城。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里，楚越之做诀强化视力。

模糊望见一轮残月，投下淡如清水的光辉，歪斜在浓雾上，若隐若现。

——那不是月亮。

是仅在海雾里现世的一方秘境。

观雾寺的主寺沧晖，即在此处。亦正因如此，该宗得名观雾。

楚越之踩着妄言剑，直直飞向秘境。

望着近，路途却远。

足足飞了两个时辰，迎着渐浓的白雾，躲过怒吼的海浪，那轮苍青如天的月亮，方才宛若天阙，映入眼帘。

他正要踏入，一个僧人蓦地凭空出现，手持念珠，和蔼道：“施主，请留步。”

楚越之从怀里取出首座令牌和韩宗主的手信，递给僧人：“在下楚越之，请见静明大师。”

僧人仔细看过，交还给他，双掌合十：“大师久候您多时，请随我来。”

这片海上秘境，远不如比武论道的试炼秘境庞大，仅有一座宫阙大小，全然充做庙宇香堂。

他们并非即刻进了秘境，于浓雾浅月里，“迷失”些模糊时候，才见一片苍翠竹林。

有一石砌拱门，顶上匾额题着“沧晖寺”三字，左右书着一副偈语，其内绿林流水深深浅浅，映着青砖红瓦，飞檐斗角。

深处，一座佛塔高高立起，依着那轮残月，青灯昼夜不熄——此为寺内藏经阁。

不同于其余寺庙，观雾寺不供“神佛”，只供臻于化境的“人佛”（类似于飞升道士），设于外人止步的深处香堂。

僧人言及大师正于藏经阁撰写经文，请楚越之来此会面。

楚越之自然答应。

走过一阵，路过不少捧着经卷的僧人，忽的听见某处的大钟，拉长尾调，悠悠传来。

楚越之循声看去，只见僧人们统一去往的那个方向，响起统一有序的诵经声。

“当——当——当——”

晨钟尚未停息，楚越之转头看向领路僧人，疑惑道：“天亮了？”

僧人答道：“是的。并非所有秘境时候皆与外界一致，沧晖便是其一。因此，贫僧及师兄弟，须得日日观测内外，校对时辰。”

楚越之了然点头。

七弯八绕之后，步入藏经阁。

踏过响声清脆的木阶，上至高层，只见静明大师背对他们，持着细小毛笔，悬腕于玉简上写书。

听到敲门声，他搁笔到笔山上，合着双手起身，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大书架，看向他们。

领路僧人敲过敞开的门扉，行礼引见，旋即告辞。

静明的面容与静和不甚相似，后者眉清目秀，若无僧衣，便像个借宿的青年书生；

前者则端庄许多，唇角下垂，深眉压着高鼻梁，即便眉头放松，仍仿佛对着古佛，一副肃穆神情。

楚越之抱拳作揖，简单表明来意。

静明双手接过手信，细细读过，稍稍蹙眉：“楚施主，这地方你可曾到过？”

“嗯？”

楚越之一愣，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龙窟，不免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向旁边的书架。

静明将手信展给他看，圆润的指节点着某行字，温声道：“贫僧不甚理解韩宗主记下的路途，可否请您言明？”

楚越之的确不知如何在北川找到龙窟，认真想了一想，歉意摇头。

静明瞧了一阵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也罢，贫僧稍后再与他联系——请坐。”

楚越之看了看桌上尚待落笔的书卷，道：“不必。话已带到，我无意过多叨扰，恕我告辞。”

静明将手信收到怀里，劝道：“您远道而来，不妨稍作歇息——何况，此时海雾已散，无法出入沧晖，还请您莫要心焦，稍加等候。”

闻言，楚越之只好在对侧的椅子坐下。

静明将墨迹未干的卷轴放远，从桌上的乾坤袋取出茶具茶叶等，一面洗净冲泡，一面道：“招待不周，见谅。”

“不必见外。”

静明为他倒满茶水，双手递出：“静和师弟曾与我谈起您。贫僧向来心怀景仰，未尝有幸亲自见过。”

这位化神巅峰的前辈如此盛赞，楚越之动作一僵，不尴不尬接过茶水：“您过誉了，是我有幸得以拜见大师。”

“静和提起，楚真尊之心性天赋，千年难遇，举世罕有。”静明和风细雨道，“今日难得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楚越之眼皮一跳，想要回以奉承，又找不到话，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声“多谢”。

乍一听到静和，他原担心那和尚是不是跟静明透露了什么，警惕不已。

却见对方只是和他闲谈各派道统，询问他的体悟，便彬彬有礼召来僧人，带他下去歇息。

楚越之松了一口气，跟着少年模样的小僧人，进了客房。

离去前，小僧人遵从大师命令，礼貌问道：“真尊，您难得来访沧晖，可否需要贫僧为您引路，好生参观一番？距离沧晖对外开放，仍需等待一段时日。”

“不……”

拒绝的话刚到喉头，楚越之忽然想起静和要他带话给卫听雨，叫那邪修常来寺里坐坐。

于是心生疑虑，改口道：“——有劳。”

小僧人像模像样地作揖：“真尊，这边请。”

＃

在沧晖寺里走了许久，天光慢慢吐露。

月亮却依然挂在那里，弯钩渐渐隐没，徒留一条细小的天缝。

小僧人注意到楚越之的视线，一面走上廊桥，一面道：“月辉虽每日可见，但沧晖并非日日皆有昼夜。日夜流转时快时慢，天月却因是对外通道，即便不得外出，亦从不下降。”

楚越之点一点头，没有询问秘境的具体时刻，忽然道：“从前你们待客，常常去往何处，做些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