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儒给闷头喝茶吃饭的楚越之，满上酒水，点一点他：“快给云首座奚首座敬酒。她们不久前才从北川回来，你大抵是第一次见。”
楚越之哦了一声，起身走去，将酒盏低了半分，同二人碰过杯。
云长焕接收到莫席二人的认可信号，笑呵呵道：“倒是俊俏懂事。你便是那元心先前点名要的人？幸亏你没去北川，否则有的受了。”
奚容扫她一眼：“她这种性子，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就难受得很。莫要见怪。”
“哎呦，你怎的天天说我，也不见你说刚刚吹了半天牛皮的任月生！”
任月生缓过劲，立刻反驳道：“因为我根本就没在吹！我是实打实的有实力！”
“去！有本事你上北川一趟！”
云长焕嚷回去，脸颊喝得酡红，显然藏不住事了，当的放下酒碗：“我今天倒要和你们说说，那些老东西干的好事！——席会一！你这儿没人听墙角吧？”
席会一慢条斯理擦过唇角，回头看眼主殿：“打过隔音结界了。何况，我师父还在殿内等着你们饮醉，借机偷酒。有什么动静，他听得见。”
酒酣耳热之际，云长焕摆手拒绝奚容递来的解酒汤，蓦地一挽衣袖，递出一截皙白小臂。
上面赫然烙印了个刀疤，从腕部延伸至手肘，皮肉翻出，触目惊心。
“你们猜猜，这是谁干的！”云长焕浑不在意道。
场面一时寂静。
就连任月生也停了碗筷，拧紧眉毛。
楚越之见无人应答，低声道：“是崇武山的道明长老？”
云长焕讶异地挑起眉毛：“不错。你如何知晓？”
楚越之不愿说之前他也有过这种伤疤，是卫听雨瞧着难看，顺手给他祛除了，含糊道：“两年前我带走无极之心时，见过他的刀气。”
“呵！那时宗主不是明里暗里护着你吗，他也敢下如此死手！还是托了他的福，否则，我也不能回宗过这个年！”
云长焕嗤之以鼻，正要唾骂一番，席会一却温文尔雅地插话道：“我近日要去一趟药王谷，正好替你求帖伤药，如何？应当只是外伤吧？”
“当然，不然她早把我扭送去药王谷了。”
云长焕瞥了一眼奚容，坦然收下好意，也不道谢，接着道：“你们可知为何他突然大打出手？”
任月生不耐烦了：“别卖关子了，快说！他真敢无故挑事，我也好趁早上他那闹事去！”
“免了。我看呐，没个十年五年的，他埋在北川里回不来了！”
云长焕收回胳膊，轻蔑道：“当初，他们不是一致决定：一队重返无极海，寻找遗漏的真正无极之心；另一队则选定雪狐夭陶，领着元心，到北川寻找当初残害元心的穿越者吗？”
“韩宗主离不开事，宗里某些人又跟跳蚤苍蝇似的闹个不停，便让我和容容跟去北川，盯着点那些混账。”
“同去的，人妖魔三界都有，共有十余个化神。北川那地方跟秘境似的，穿了一层又一层空间，尽是些望不到尽头的冰山和寒海！我们跟了两年，朝夕守着他们，晦气死了！”
“那狐狸夭陶，心底也不愿意这个活计，和我们倒也还聊得来。我瞧，他巴不得把这晦气事甩得远远的，回来找他那只追了一百年的火鸟。”
“但是，我们宗的蛀虫道明，药王谷那个倚老卖老的连翘，还有通玄派那个更老的孙正永，暗地里通上了气。我们看不惯他们呢，他们也看不惯我们。”
“人族只来了我们几个，其余妖魔就在旁瞧着。尤其是那位噬心魔君，前些年在无极海时被那些死人坑怕了，成日斜着眼睛看戏。”
“元心不知是真有东西还是满地乱撞，真给它找到了些新奇事！——传闻，北川是龙族的属地，你们这可知道？”
楚越之乍一听到“龙”，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皮狠狠一跳。
所幸，各位均正色看着云长焕，无人注意到他的神态。
莫儒嘴角抽搐，猜测道：“你莫非要说，你们找到了龙的遗迹？”
云长焕趁着说话的间隙，大口吃酒：“是啊！但那地方不知给谁捷足登先了，全然搜刮一空，别说奇珍异宝了，连个阵法残骸都没留下！”
“就连地上压出的龙骨痕，也被冰凌风雪掩盖大半，要不是来得早，恐怕到了地方我们都认不出来！”
席会一突然道：“冰凌？这遗迹，是在冰山内部？北川那么多冰山，应当不是碰巧撞见吧，你们是听从元心的指挥找到的？”
“我也觉得，但那东西嘴巴紧得跟蚌壳似的，一问就钻回夭陶神府里，被那狐狸恼火地抓出来。如此反复，竟也不说。”
说着，云长焕大手一挥，一块留影石从袖中飞出，投到空中。
骤然，满目萧萧。
雪地两侧一高一低，其上的骨状深痕，宛若地裂。
狂风从洞穴外呼啸吹来，扬起飞雪和顶上尖尖的冰凌。
——正是秘境之时，卫听雨扫荡过的那个龙窟。
楚越之默默低头，抿了口茶水。
云长焕将上品留影石的映像拉至最大，蓦地，他们俨然身处冰天雪地。
寒风携冰，扑面袭来，而无一丝实感。
她站起身，从某处空白雪地，摇摇摆摆绕了个圆，回到原地，指着刚才走过的地方：
“好笑的是，通玄派的老符修孙正永，外行地觉得，这里除了龙族阵法，有别的阵法残留。”
“他说——有天机阁的测算痕迹，极有可能，直属天算一脉。”
楚越之垂下眼皮，稍加冷静，方才重新抬起视线。
任月生嚯了一声：“天算子也掺和了？喂，席会一，他不是跟你们去了谪仙岛吗？”
“是啊。但比武论道期间，他回了一趟人界，带亲传弟子参加比武论道。”
席会一知道任月生心有怀疑，略一思索，又道：“然而，谪仙岛路途遥远，且不与北川在同一方向，远洋传送阵也未曾启动——从时间上计算，他应当无法抽空去一趟北川。”
“是么？他独自离开了多长时间？”莫儒问道。
“比赛正式开始前约一月，天算从谪仙岛启程，直到秘境重新开放后两月，方才回到谪仙岛。”
席会一谨慎道：“虽然我未曾只身渡海，且未到化神巅峰，但想来从谪仙岛到人界，单程至少需要大半月时间，定不可能先去北川，再到景明。”
“何况，北境环境恶劣，哪怕在秘境结束后，立即直奔龙窟，同样不够——越之，你从景明回到瑶晴，一般需要多久？”
楚越之愣了一下，即答道：“瑶晴不设对外传送阵，经由景明传送阵，最北仅到凯岩城，且三日一趟，单次用时两个时辰。即便当天有了传送票，从凯岩到瑶晴，我最少要走一周。”
任月生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比赛期间，我亲自带队守在景明城，亲眼见着天算子从开始到结束，一直留在此地。甚至在结束后，多住了至少两周。”
奚容颔首道：“照你们所说，一月半以内，由景明抵达北川龙窟，再前往谪仙岛，的确不合常理。我与焕焕单是从北川寻路出到长城，已用了一月有余。”
“也是，假若真是天算出手，他岂会不把痕迹清理干净，让人轻易察觉？我看，要么是栽赃陷害，要么是不懂清理痕迹的小辈做的。然而北川那地方，非是元婴期如何进入得了？”席会一道。
楚越之眼皮狂跳，默不作声。
莫儒没有注意他，盯着仿佛身临其境的映像，怀疑道：“即便不是他，天算这一行为，同样极为反常。他这种辈分，怎么突然带队比赛，还特意从谪仙岛千里迢迢来此一趟？也不见药老专程回来啊。”
云长焕忽然一拍脑袋：“哎！我这阵子新听说，今年的比武论道又出事了？快给我说说。”
任月生大肆解释一通，道：“天算那老神棍，早料到要出事，跑来保护他那关门弟子，也不出奇吧——怎么跑题跑到这儿来了？长焕，你倒是接着说啊！”
“噢噢，我刚刚说到哪儿……”
奚容提醒道：“孙正永怀疑天算子来过。”
“啊，对！本来天算来不来的，这也不关我们的事，坏就坏在，那元心一口咬定穿越者，从前将龙窟作为秘密基地。问它是为什么呢，它指向冰凌遍布的顶部，真给我们挖出了一个传送阵！”
云长焕将留影石画面滑至上段，冰凌层上赫然掏空一块，露出一个荒废已久的传送阵。
它仅有一寸方圆，其上的花纹年代过久，磨损大半。
却犹如褪色的繁复毛毯，不难看出原有的精巧复杂。
莫儒睁了睁眼，惊讶道：“任意传送阵？这……恐怕至少有五百年了。那时的天算子，方才成年吧？”
“是啊，这种水平的传送阵，能做的人，历来两个巴掌都能数清。”
云长焕发现无法再拉大影像了，摊一摊手：“我们一行人，没有会看阵法的，说不好这是哪种任意传送阵。”
“我猜测这是目的地阵法，其对应的传送阵法应镶嵌在上品晶石上，无论身处何方，触发后可立即传到此地。其余人也大多是此看法。”
“然而，事关重大，不好妄断，我们一致认为应当到天机阁请位阵师，测算年代，判断类型。但顾及到天算的嫌疑，现任天机阁阁主又是天算亲传，便一时没定主意。”
半天说不到重点，任月生烦躁地打断道：“这个阵法，和道明给你一刀，有什么关系吗？”
“我正要说呢，你别插嘴啊……”
眼见云长焕喝得醉了，静不下气，面红耳赤地要和任月生吵吵，奚容强喂她一口解酒汤，接话道：
“发现这个阵法后，噬心魔君与魔族全体，再次认为人族心怀不轨。他们暗中和夭陶搭上线，想要将人族赶出龙窟。”
“妖族不似普遍厌人的魔族，大妖间常常各有派系，既有亲人派，亦有亲魔派，或者两不沾边。而狐族属地靠近人妖边境，素来与药王谷交好，私心是不愿与人界闹僵的。”
“因此，夭陶私下与我们通了气，但是当着其余妖族以及魔族的面，他不好与我们走得太近。从前无极海的事，使妖魔二界安不下心，对我们深有怀疑。”
奚容按住即将发酒疯的云长焕，输送灵力，试图替她解了这百年灵酒。
云长焕却含糊不清地抱怨奚容抢话，提声道：
“所以，为了维持人族与妖魔的关系，只好委屈我们了！在妖魔发动袭击，与那三个人界败类交手的时候，我们替夭陶挨了一刀，表示与妖魔立场相同，佯装愤怒，拂袖而去。”
“随后，夭陶果然带着妖魔追上来，和我们赔罪，并请我们找位信得过的阵师，上一趟北川——毕竟，他们妖魔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何况，这明显是个人类阵法，请人类来看，自然最好不过。”
莫儒突然问道：“如今，道明那三个老家伙呢？阵师的事，你们寻了人没有？”
“呵，他们！自然是腆着老脸留在队内啊！三个化神巅峰，真要杀死他们，妖魔也得掂量掂量，下个血本！本就是难得合作，谁舍得为此拼命？”
云长焕嗤道：“至于阵师，那当然没有。天算近日不是回宗待着么？无论请天机阁的谁，哪能躲得过他的耳目？即便他没去过北川，谁又猜得透他的立场？”
“从前这老家伙不还在无极海，带头争夺无极之心，还追杀我们宗楚首座吗？没几年脑子忽然又清醒了，主动去谪仙岛修天道！”
“总不能置之不理。”莫儒蹙眉道。
“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们回来第一日，就跟宗主说了！让他们这些老人操心去吧！我们还是好好带小孩的好！虽也不省心，总没有性命之虞！……”
奚容打断道：“你醉了。”
说罢，她强行将摇摇晃晃在影像里徘徊的云长焕，半扛起来，转身对他们道：“我先带她回去了，免得她发起酒疯，牵扯伤口。”
三个好友想到一些不甚美妙的画面，连连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任月生则对喝趴云长焕这一光辉战绩，感到“大仇得报”，十分得意。
他转向莫儒，慷慨激昂道：“席会一这师管严不肯喝酒，你来！”
莫儒啧道：“得了吧，你体内转得飞快的解酒火灵力，当我没感应到？”
任月生恼羞成怒，梗着脖子辩护几句，又对楚越之道：“——那你跟我来！一晚上尽喝茶了，还是不是个男人！”
“……哦。”
楚越之认命地拿起酒杯，余光却瞄见酒闲人从殿柱后露出个头。
无形的灵力一勾。
云长焕未动的一大壶酒，被悄然挪动。
席会一蓦地起身：“我有点事，很快回来。”
“……”
几杯醇厚烈酒下肚，楚越之胃里一烧，面上浮起红晕，求助地看向莫儒。
后者恍若未闻，面朝云海灯海与月，老神在在欣赏着年前美景。
面对任月生的炯炯目光，楚越之不敢耍赖化去酒劲，还未等到席会一解决私事，就被灌了几大壶酒。
他成功喝得天翻地覆，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