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旧历年前最后一堂课，楚越之发现台下有个眼熟的弟子。

对方穿着漂洗干净的火红弟子服，右胸口印着千侠峰的峰徽，衣领微微掖开，露出素白的打底，领口处圈了层耀眼的星火纹——

这是首席弟子的标志。

她抱着胳膊，指尖点着小臂，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楚越之翻了翻讲义，这节课讲的是冰、水灵根如何应对天克的火系邪修。

他以为对方是来反向学习的，在最后的答疑环节，投过视线，问道：“安平，你有什么疑问吗？”

安平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身侧乌泱泱一大群人，从她的衣饰，认出她是千侠峰座下首席，一阵喧哗。

她原只是为了获取楚越之的注意，免得埋没在人海里，这才特地换上，却没想到招来这种结局。

虽有心让楚越之尴尬，但不能给千侠峰丢了面子，安平唇角一扯，抱拳道：“楚首座，我原是想私下请教您的，此时提问，或许与今日课题不符。”

楚越之颔首：“那你待会儿下课，到前排来。”

“好，多谢首座。”

今次课堂结束，将有一月半的休沐。

因此，不少好学的弟子抓住此次机会，蜂拥上前，接连提问。

楚越之从前定了半个时辰的课后答疑，一旦到点，无论如何立即离开。

今天顾及到弟子们的热情，便体贴了加了半个时辰。

然而，那位说好要提问的弟子，却依旧抱着胳膊待在最后，不发一言。

楚越之以为她不好意思推开众多弟子上前，再次喊了她的名字：“安平，你上前来。”

安平：“……”

她神色冷淡地走过自动让路的人群，顶着含义各异的众多目光，临时发挥道：“楚首座，您今日谈及冰水灵根如何快速感应并分辨邪修，请问火灵根可否依此判断？”

旁边人稀稀拉拉地说了几句，认为她有师不问，非要来这里问冰灵根的楚首座，是存心来找茬的。

安平习惯了这些闲言碎语，在楚越之答了句“可以”，悉心解释之时，扬了扬下巴，使了个眼色。

楚越之微微一顿，接着说了下去。

很快，安平退回最后，垂眸靠在一棵树下。

一个时辰过去，楚越之朝她传音道：“这里人多耳杂，你跟我去天阙外山。”

于是，安平待楚越之遥遥飞走，上了飞剑，跟着他传音的方向飞去。

天阙山地处偏远，安平费劲抵达之时，又过了一个时辰。

她撑着一棵灵杉，感受着比千侠峰浓郁许多的灵气，稍稍平复呼吸，心想：

……找这人一趟，浪费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习剑时间。

楚越之站在几步外等她，问道：“有事？”

安平迅速恢复那副冷淡表情：“我来找你，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卫听雨在哪里。”

楚越之倒也不介意她的态度，摇了摇头：“我很久不和他联系了。”

安平眉头一抬：“那么，他是否和安尽金说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安尽金，是在什么时候？”

楚越之回忆了一遍，答道：“比武论道前，你们一同投宿南城那时。”

“……”安平抽了抽唇角，“你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我和她没有交情。”

“卫听雨帮我给她传话时，肯定见过她了，那时你没见过她吗？”

“没有。在景明城拜访你的那日晚上，我就和他分手了，至今未见。”楚越之不想提及那日，转而问道，“发生了什么？安尽金没有找你？”

“……来了。”

安平似乎也不愿多谈，表情难看极了，直白道：“你要有卫听雨的消息，记得告诉我。否则，我就跟任月生说，在比武论道里见过你们的事。”

“……”

楚越之没想到被她威胁，眼皮一抬，手轻轻搭在剑柄上，问：“——你找他做什么？”

安平察觉楚越之心情不悦，抿了抿唇，低声迅速道：

“抱歉，我没有想……只是，安尽金突然来跟我说，要我走，要我去拜新的师父……我觉得，很不对劲。”

楚越之蹙紧眉毛：“你怀疑，是卫听雨在背后指使？”

安平看出对方不乐意听她说卫听雨的不是，摇了摇头，面露难过：“他肯定和安尽金保有联系……我只是想，找到安尽金。”

“你没有吗？”

“她说她会扔掉所有联络器和通讯晶石，让我别费力气了。”

“……”

楚越之叹息一声，别过视线：“如果见到卫听雨，我会替你问他的。你回吧。”

“谢过首座。”

安平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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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晴冬季酷寒，过年过节一向匆匆，而华穹宗却截然不同。

纵使生命漫长年年如此，这子弟辈出、心怀希望的千年宗门，依然生机勃勃，常青不败。

难得有了休沐，楚越之心情松快，原打算守在深山寸步不出，恢复以前单调充实的个人生活——

不料，却被莫儒亲自抓了出来。

楚越之闷闷地跟在莫儒身后，飞入逍遥峰山顶。

各道的山峰，虽只有一个正式命名，实则常常不止一座。

例如天阙，即有内山外山两座深处大山，相对而坐，背后有一深渊；

天刑由五六座肃穆端庄的山峦，连绵而成，距离外门最近，是为隔绝内外门的天然屏障；

千侠则山峦峰林交错，位于外门对侧的宗门属地边缘，遥遥地穿云而下，可见低低的人界平原。

逍遥峰靠近华穹宗中央，险峰林立，星星般错落了不少弟子住宿，漆着各人喜爱的颜色。

而首座住处、政务机构、以及统一习剑场地，则处于中央较大的主峰。

将到年关，弟子已少大半，或回家过年，或四处耍乐。

环面外峰寂寥，主峰却张灯结彩。

留宿的弟子自发举行活动，来往频繁，笑语不断。

楚越之朝下投了一眼，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比较想回山练剑。

莫儒无视这无情道小辈的无声反对，即将抵达山尖前，回头嘱咐道：

“席会一这小子想趁早撒手不干活，带他师父到药王谷甜蜜度假，被我逮了个正着，狠宰他一笔。”

“今日他设宴，请的是几个交情深的同道峰主，不必拘礼，不用讲究座次尊卑，待会儿你同我坐在一处。”

闻言，楚越之妄图寻个借口逃离：“我没备有节礼。前辈您不必管我，我回山便好。”

莫儒嗤道：“席会一这东西还得花钱请我们呢，哪用得着备礼！至于旁人，我提前与他说过了，他掏腰包负责，你只管赴宴就成。你若不来，岂不是白费他这一份礼钱？”

“何况，我点名要用顶好的灵植灵兽做宴，你不去帮我吃回本，白白浪费资源，这怎么成？”

楚越之：“……哦。”

于是，楚越之瘫着一张百年不变的冰山脸，一一行礼问候。

别人倒也没看出分明，同他打过招呼。

宴席并未设在大大堂，而是在主殿后探出山峰的登云台上。

席面围成半圆，面朝翻涌的云海和极细的弯月。

朝下随意一望，主峰里尽是琳琅彩灯，亦如云海，随着人潮起伏。

因莫儒专程跑了一趟天阙山，他们来时，人已经齐了。

任月生许久不见楚越之，热情地邀他同坐，嗓门很大：“楚首座，你到这儿来！听说我不在那几日，我那弟子去找你答疑，劳你费心了啊！”

楚越之下意识看了眼莫儒。

后者自然地将他拉到任月生右侧，自己一撩衣摆，于另一侧坐下。

楚越之这才迟疑着落座，正要回答“不必客气”，莫儒却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满桌佳肴，挑剔道：

“就这些东西？席会一，我要的金丹灵兽王额虎呢？”

席会一刚给酒闲人开了小灶，哄着师父离席，免得聊得尽兴时，让酒闲人偷空拿酒。

他一面整理拉扯时弄乱的衣襟，一面走回，却见莫儒打个响指，在他先前的位置上，降了朵小小雷云，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席会一不好忤逆莫儒，站在桌旁，亲自给新来的二人斟酒，转移话题：“任月生那弟子不是火灵根么？怎么找楚首座答疑解惑？”

任月生早就不管他们，碗里已经空了一半，此时正抢先夹着最好的肉，随口道：

“我不是说了，我不在嘛。快到年了，多的是外宗人请我上门做客，我这弟子刻苦好学，其余人她又拜见不到，自然去听课了啊。反正，学习克制派系的秘技，更利于打败克制派系。”

莫儒轰地打下一道巴掌大的小雷，微笑道：“席会一？”

坐在席会一旁边的飞花山首座云长焕，正与旁侧藏锋山首座奚容说话。

见状，云长焕立即投来视线，幸灾乐祸道：

“你这样，太便宜他了！该安到他头上，威胁他那头宝贵的秀发，这才能教他长长教训！再不听，就给他那张脸做个疤痕！省得他成日捯饬形象，费尽心思勾搭他那……”

奚容瞧了眼楚越之，替云长焕斟酒，堵住她的嘴。

莫儒从善如流，在席会一头上变出一朵雷云。

后者难得僵着一张俊脸，摸摸发冠：“好了好了，下次定给你抓一只，这时候老虎都冬眠了，哪里给你变得出来……”

任月生探过身子，自顾自和云长焕哐的碰杯，大笑着拆台：“老虎冬眠吗？！你胡说八道时，能不能讲讲理？”

云长焕煽风点火道：“敷衍了事罢了！他根本就不是成心悔过！”

奚容和颜悦色对云长焕道：“有小辈在，你注意点分寸。吃酒。”

任月生不满嚷嚷道：“你这什么意思？这是在说她还是说我啊？”

楚越之连忙道：“不用在意我。”

这厢三人开始“内讧”，莫儒拿席会一开涮一通，到底没动他那头维持形象勾引师父的靓丽长发，纡尊降贵让东道主坐下。

区区五人，除了较为话少的奚容，四人吵出了四百人架势。

酒过三巡，任月生吹他的辉煌战绩吹得累了，正歇一口气，预备再战。

云长焕没了对手，端着酒碗，要和席会一碰杯：“来！要是你喝倒了我，我就和你们分享分享我去北川的，嗝，所见所闻！”

为免酒闲人心里不平衡，席会一并不饮酒，举起茶盏，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楚越之：“你想说便说，这儿又没有口无遮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