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复活节下午，蓝瞬洺在吉他社和社员们聚餐。社长烤了一大只烤鸡，副社长从家里偷来一瓶格兰威士忌，背着老师在社团里偷偷打开。

他给每个社员都满上一杯，倒到蓝瞬洺这里时，蓝瞬洺只肯让他倒一小半。

蓝瞬洺记得，自己初中的时候偷喝酒喝醉过，做出许多出格的事情，迷糊中，他好像还主动去亲了人，至于亲了哪位同学，至今也想不起来，所以觉得很可怕。

副社长本来就吝啬好酒，就不多倒给他。

不过，喝了几口之后，蓝瞬洺和其他人一起没忍住，又让副社长多倒了几杯，不知不觉大家都喝得很多。

孟韶洸来到吉他社，地上东倒西歪躺了四五条人，全部醉醺醺的，一身酒气。在这些“醉鬼”当中，他唯独没见到蓝瞬洺。

他抓起还算清醒的社长问：“蓝瞬洺去哪了？”

“去海边了。”烂醉的社长迷迷糊糊说，“好像说要找什么巫师拿记忆药水，去记起被他忘记的事。笑死我了……”

月色把海平面上的云映得紫绒绒，夜晚的海风带着一股劲儿，像要把人抱入怀里，又像要把人揉进水里。

孤单的码头，一个人站立在那里，面朝大海。

海浪拍打码头石壁，浪花上点点蓝色荧光。这是四月洛杉矶的蓝眼泪，三年来爆发了最美的一次。

孟韶洸赶到码头时，蓝瞬洺醉醺醺的，站在石砌的入海台阶上，莹蓝色的浪水正好能赶到他脚下。

“瞬洺，你靠海太近了，先过来。”孟韶洸看得提心吊胆。

蓝瞬洺听到声音，回头，定定望着他：“韶洸……你在这里……哦对，我们是约好的。”喝酒后被海风一吹，头更懵了，感官被无限放大。

“不是让我去接你吗？怎么自己来了？”孟韶洸慢慢向他靠近。

头低了半晌，忽然抬起，蓝瞬洺眼神迷茫：“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孟韶洸停住脚步：“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蓝瞬洺揉揉头发，“你和我明明有不同的社团，有不同的追求，但是每天，是每一天，我们一定要有一些时间在一起，或者一起在操场上看书，或者一起吃饭。然后，你还答应会去接我，一起来看蓝眼泪……”蓝瞬洺说不下去，觉得脑袋很乱，一团被踢乱的毛线一样，他很想把它理清楚。

孟韶洸呆住了，嘴唇颤抖着。

他想不到，蓝瞬洺会察觉得到这些。

他很想现在就告诉眼前的人，他喜欢他，从初一那年听到他弹吉他时就开始喜欢，一直到现在，喜欢进了骨子里。

但是，他不能说。

如果爱会杀了蓝瞬洺，那就等同于也会杀了他。

拳头紧紧地捏住，孟韶洸克制住心里的冲动，压低声音说：“……这些，都很正常。”

“这些……很正常吗？”蓝瞬洺眼中似乎有一丝不理解。

他大概知道孟韶洸有话要跟他说，可孟韶洸不说出来。

蓝瞬洺的酒意，让他的嗓音仿佛是带了一层轻微的哭腔：“你之前不是说，王子很自私吗？他爱人鱼，却不敢告白，虽然人鱼活得更久了，但是却让人鱼带着遗憾离开。”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回答，只是潜意识认为，自己需要问下去，需要得到孟韶洸的真实想法。

片刻后，孟韶洸说：“爱是巫师给的毒药，王子不能喂给人鱼。”

“所以，王子就可以自私地藏着这份爱……”蓝瞬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安静良久，海风带去孟韶洸的回答：“爱一个人，本来就是自私的事情。”

蓝瞬洺有些恍惚，他像进入了梦里，而自己从海水里游出来，看见王子向自己伸手，一边流泪一边不敢把自己拉上岸，低声喃喃着告别。

“那我去找解药吧。”蓝瞬洺下意识认为自己该回到海里，张开双臂，背向海面倒下去。

一片晶莹流光的蓝色水花溅起，混着孟韶洸大喊的他的名字。

在海里，蓝瞬洺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广阔的深蓝色世界，梦幻又灿烂的奇境，让他忘记自己不会水下呼吸，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挣扎时，一个人游过来搂住他，贴上他的唇，把气渡进了他嘴中。

忽然之间，蓝瞬洺记起初中那次露营醉酒后的记忆，他在营地里跌跌撞撞，而来巡查的学生会会长孟韶洸拉住了他，他不清不楚地就吻了上去。

记忆戛然而止。

猛地，蓝瞬洺醒了，发现自己正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从跌进海里起的那一切，都像是场虚无缥缈的梦。

玻璃窗外的天，亮得清明，远处的棕榈树叶摇摇晃晃。到处没有深海的影子，也没有孟韶洸的影子。

下午，吉他社社长来到此处看望他，说了昨晚的事情。

“我们到的时候，孟韶洸在给你做急救，完了给你救醒了，跟着你吐了几口水又睡着了。后来校医院的人来了，给你俩一人裹了条毛巾就拉走了。”

“那他现在是……”蓝瞬洺问。

“你说孟韶洸啊？好像和你一样有点发烧，他老爸让人给他带私人医院去了。不过我说，你是怎么能到海里去的？”

蓝瞬洺扯了一下嘴角不说话，他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海里的那个吻，也记起被他遗忘的曾经的吻。

04

蓝瞬洺身体好全之后，再次来到海边。

透蓝的大海一望无际，没有蓝眼泪，只有浅浪平静地拍打码头的石壁。

“瞬洺。”一个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蓝瞬洺见到孟韶洸向他慢慢走来，不知觉眼睛睁大了一下，随即错开视线，片刻后才再看向他：“你身体怎么样？我听同学说你去住了私人医院。”

“只是有点发烧，已经退了。”

孟韶洸的黑眼圈有点重，这些天睡得并不怎么好。他被强制在私立医院里待满三天，确认没有肺部感染才被放出来，父亲就他落海发烧这事多次联系校长，若非孟韶洸的坚持，父亲已经让他转学。

“哦。”蓝瞬洺点点头。他想跟孟韶洸道谢，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时候，孟韶洸从背后拿出一束花递向他，是百合与勿忘我花束：“回学校的路上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

蓝瞬洺微怔，接过花束，点头致谢。安静了会儿，他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什么似的：“那个，韶洸，你愿不愿意教我游泳？学校里有游泳池，你教我吧。”

孟韶洸那双带着重重黑眼圈的眼睛看了看他，说：“心脏病不适合游泳。”

蓝瞬洺一呆，心想，这个玩笑还没结束啊。

“其实我……”他犹豫是否要说真话。

“什么？”孟韶洸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蓝瞬洺感觉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唯有低声说：“心脏病也不想被淹死啊……”

“那这周五，下午放学后吧。”孟韶洸说，“那时候学校泳池人比较少。”

蓝瞬洺笑了：“好啊。那我们现在先回去休息吧！”他看孟韶洸好像很累，主动提出要回去，转身便想先走了。

“等一下。”孟韶洸喊着他，抬步向他走来，“你鞋带松了。”他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帮蓝瞬洺将鞋带系好。

周五，放学后。

蓝瞬洺沉浮在泳池里，双手扒着泳池壁，孟韶洸在他旁边指导他换气：“从吐气开始。吸一口气，头埋进水里后，吐出来。”

头几次蓝瞬洺都呛水，然后剧烈咳嗽，慢慢地才适应起来。紧跟着是学漂浮，练习打腿。

学了一下午，蓝瞬洺抱着浮板勉勉强强能游一个来回。上岸后，体力消耗过大，一时腿软倒在地上。

孟韶洸吓了一跳，立刻蹲下来捂着他的胸口，叫人打急救电话。

蓝瞬洺急忙捂着他呼救的嘴说：“我……只是低血糖……”

孟韶洸：“……”

之后每天，孟韶洸都来这里教蓝瞬洺游泳，防水袋里常备几颗奶糖。

学会游泳，水性也锻炼得好了之后，蓝瞬洺就不再在泳池里游了，而是和孟韶洸到海里去游。

这年八月，盛夏灿烂。

洛杉矶电影节上映了北野武拍的《那年夏天，宁静的海》，这部电影很快在学生群体里流行。主题曲《Silent Love》成为广播台的常客，总是回响在校园内，哪怕在海边也听得到。

蓝瞬洺总是能把这首音乐和人鱼的故事串联起来，每当他潜进海里，听到这首音乐，总是想起那天晚上，盛大的蓝眼泪将他包围，他在海里做了人鱼的梦，想起被遗忘的吻。

他沉在海里，在水中段漂浮，嘴巴吐着泡泡。忽然，孟韶洸把他猛拉了上去，眼里满是惊慌。

蓝瞬洺湿漉漉的头发下，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慌张的神情，蓦地吐了一口海水到他脸上，然后大笑。

孟韶洸几乎是忘记蓝瞬洺已经学会游泳了，直到脸上被吐了一口海水，才回过神来。

然后，孟韶洸意识到，爱就像身体泡在海水里，好几次快要溺死，但还是沉沦于在水中的感觉。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蓝瞬洺在海里看到直升机从天上飞过去。他和孟韶洸说，明年夏天，想试试从直升机上跳伞到海里的感觉，既可以飞，又可以变成鱼。

孟韶洸说：“你有心脏病。”

蓝瞬洺差点忘记这个玩笑，一边惊讶于孟韶洸还信着，一边犹豫着问自己“现在解释好吗”？

最终他还是将错就错地把谎圆了下去：“等我心脏病好了再玩！”

孟韶洸凝望他孩子似的笑脸：“等你好了，你想玩什么我都带你玩。”

这个和他一起长大，他看着长大的人啊……他想永远保护他，给他想要的一切。

06

高三年来得很快，毕业季要忙的东西很多，要准备大大小小的测试，还要准备毕业晚会彩排。

他们不怎么去游泳了，快冬天，天气比往年冷得快，蓝瞬洺不爱去海边了。

孟韶洸的父亲给他安排好了英国的大学，这层学历会让他以后在董事会里更好看，大概率高三测试一结束就得离开。

与此同时，蓝瞬洺也被父亲告知得回国。父亲的官司打了胜仗，他是时候该回家里去。

确认需要离开之前，孟韶洸再次联系那位知名的心内科德国医生，等了一年，那位医生终于有时间愿意来一趟美国。

学期末，学校举行全体师生体检。蓝瞬洺被带到专门的诊室，做了一套非常详细的心脏检查。

不清楚情况的蓝瞬洺，还以为学校今年多拨了一层预算，关爱起学生的心脏。

而他的体检表，包括心脏的情况是——全部健康。

看到蓝瞬洺的体检结果时，孟韶洸无奈地苦笑。他手掌撑着额头，低声说着：“蓝瞬洺，我因为你快疯了……”他们错失的这三年，让他快疯了。

入冬季节，蓝瞬洺在教室里听到新闻说，洛杉矶今年预测会受北极南下冷空气和“大气河流”影响，很有可能会出现积雪。

这几天孟韶洸都没来上课，蓝瞬洺听完新闻后，给他发去短信：

“今年如果真下雪了，初雪那天，我们见面吧。”

几分钟后，孟韶洸回复了他。

“我记得你说，下雪天你才过生日。你生日终于要来了吗？”

“是啊。你来帮我过生日吧。”

他心里其实很想被人簇拥着过生日，但是今年如果下雪了，在洛杉矶的这个生日，他想和只孟韶洸过。

又过一会儿，孟韶洸又发来短信。

“好。我正好有话跟你说。是之前没说的话。”

内心挣扎了会儿，蓝瞬洺鼓起勇气，回复道：“到时候，把心里话说出来吧。”

初雪来临的这个上午，蓝瞬洺被父亲叫来的叔叔接走。没有任何预兆地，叔叔出现在学校里，帮他收拾好了行李，将他带上车。

等下午孟韶洸应付完英国来的父亲回学校时，蓝瞬洺的座位和宿舍都已经空了，就连手机也被停机。

他离开了他的视线，悄然无声的。

终于，在这天夜晚，他们等到初雪来临。很小，绒絮一般在天上慢悠悠飘着，还没落到地上就化开了。

孟韶洸凝望这片不被期许的天空，良久，一言不发。

他想，等他完全强大到可以不用受制于任何人，等他可以为他创造一个世界，他们会再见面。

07

七年后，国内，海滩边。

蓝瞬洺成功从公司安排的宴席上逃脱，来到海边放松。

正坐在餐桌前，专心吃盘子里的东西时，一个男人走向了他。

孟韶洸一笑：“还记得我啊，大明星？”

他们再次遇见了。

这不是偶然相遇，这是他等了很久的，以为变成泡沫的人鱼公主，又回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