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眉宇微拧,冰冷视线穿过跪了满地的妃嫔宫人,落在国师覆于皇后手腕的指节上。
结璘微微攥紧一瞬,终是松开了手,抬臂拱手向皇帝行礼。
俊和目不斜视,负手步至凤袍身前,身后的既白也顺势接过了白榆的手。
孙公公在旁得了眼色,立时一甩浮尘,昂首高声道:“吉时已到,该送白榆姑娘出嫁了~”
寒枝用指尖轻然为白榆理了理鬓前发丝,然后目送她上了喜轿。
既白被特许在轿前骑马而行,国师则跟在喜轿之后。
临走前,不仅白榆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结璘亦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帝后一眼。
方才的话众人听得真切,白榆不过是随皇后一同入宫的贴身大宫女,到底有何不能离开的理由?
然而皇帝置若罔闻,在陪皇后目送喜轿消失于甬道长街之后,转身揽着凤袍入了主殿。
“陛下,听闻付氏已被发落,不日将被押送出宫,那是否说明其言为真?”芬贵妃携众妃跟入殿内,站在大殿中央看向升座高椅的帝后,“乌金族果真要趁月蚀之日行乱作祟,祸害人间?”
俊和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未掷一言,但众人皆知这便算是默认。
“那皇后娘娘为何急于遣我们出宫?”淑贵妃脱口而出的瞬间,突然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黎妃袖间的玉手攥握成拳,立时上前一步,“我们无论如何都是神族后裔,可助陛下和娘娘一臂之力!”
“是啊,皇后娘娘如此费心替我们安排,我们又怎能在危难时刻弃娘娘于不顾?”芬贵妃正站于众妃之首,其后的宓妃和钰贵嫔亦点头附和。
“可你们与金乌族本无仇怨,你们的家族神脉与日神亦无纠葛。”寒枝危襟正色,面容平静,“一不小心,就会引发一场如千年前那般的神族大战。”
“当年花神正是因日神挑拨,没能与月神一族并肩作战,抱憾千年酿成全族诅咒,幸得娘娘相助才终解开禁锢心结。”
芬贵妃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昙花盛开的夜晚,第一次在刚从冷宫复位的皇后身上看到世间独一无二、前所未见的柔芒,“臣妾如今,绝不能重蹈覆辙。”
“况且当年日神利用月蚀引发的天灾,江河湖海、大地苍生无一幸免。”宓妃微微蹙眉,向来温和的语气中多了些许坚毅,“我们河神一脉,乃至其余神族,本就责无旁贷。”
“就算不提千百年前的事,乌金族掌权时奢靡无度,肆意残害我族采珠人,此仇也该好好清算一笔。”钰贵嫔面上不复盈盈笑意,略微一顿又添一句,“再者,潮汐本就仰赖月神之力,我们人鱼一族不仅是在襄助月神,也是在拯救自己。”
“我们鸾凤一族虽未牵涉神族大战,但与月神同样以母系传承,且代代以守护曦国黎民为任。”黎妃英气十足的眉眼显露出战神一般的飒爽光辉,遥想当年若凤族加入战局,对日神和月神任一方而言必定有如天助。
黎妃转眼望向后侧的凝嫔,意有所指道:“霜雪一族,应当也是如此吧?”
凝嫔正低头咬唇,最是圆滑之人此刻倒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虽因家族势利之故几次三番算计了皇后,寒枝不仅从未将她视为仇敌,反倒釜底抽薪助她成为秦氏之主,甚至最先帮她完成出人头地的夙愿,找到了最适合的去处。
既然黎妃已将话递到这个份儿上,凝嫔未再犹豫,转瞬低身俯首,抬手齐眉,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嫔妾以秦氏家主之名,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臣妾虽无神力,但沈氏三代簪缨,自当为曦国黎庶略尽薄力。”瑾妃面容沉静,显然早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那臣妾,身赋皇室血脉,自然也能做些什么……!”淑贵妃面色微微涨红,不觉握紧了腰间的红黑配饰。
那是乌金族企图复活其父摄政王时留下的仪式之物,寒枝体念她思父之情才帮她处理好继续留在身上,但从来不代表她的立场。
相反,她要替父赎罪,就更该与帝后并肩而立,将摄政王死去后群龙无首的乌金族余孽一网打尽。
不过,说起群龙无首,另一个人也应该同他们站在一起。
然未待她再开口,近旁的黎妃转面盯着她,半打趣半认真道:“淑贵妃既属皇亲国戚,与乌金旧族可还有联系?”
淑贵妃泼浪鼓似地摇了摇头。
“娘娘真不该放付氏去宫外过安生日子,乌金族如今在暗,应以之为饵钓出更多计划才是。”
黎妃熟读兵法,这话说的不无道理,满殿众妃皆暗暗点头。
但寒枝只垂了眸,指尖似不经意触碰到摆在桌几上的玉如意,淡淡启唇:“她虽同你们一样是神族后裔,却因此成了遭人利用的可怜人,不可再让乌金族发现她的踪迹。”
蓦地,角落里一盘喜果被打翻在地。
“奴婢该死……”原是一小宫女一时失神,手没端稳,她赶忙俯身跪在地毯上捡着果子。
这宫女看着并不是凤梧宫的熟面孔,只因今日大宫女出嫁,宫里人手不够,婵娘才临时从内仪司拨了几个过来。
但她越是着急忙慌地低头躲避,越是引人在意——
“付氏?!”芬贵妃敏锐地一眼认出了那个侧颜,警觉地厉声发问,“你为何在这里?!”
代替白榆侍立皇后一旁的婵娘立刻如临大敌,一面近身护住皇后,一面大声唤着侍卫。
岂料寒枝抬手阻止了她,已经包围付氏的禁卫也退了下去。
看来付莹莹谋害皇后之名满宫皆知,她在众妃惊疑的目光中跪正身姿,却好似欲言又止。
事已至此,寒枝不欲同她周旋,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何话要说?”
“皇后娘娘。”付莹莹郑重叩首一拜,仿佛在俯仰之间下了莫大的勇气,“请让妾身也留在宫里,以莹玉之力反击那些利用了我的居心叵测之人。”
殿中一时陷入寂静,凤椅上之人淡淡抿着唇缄默不语,而她身侧那位更是面色冷峻,不怒自威。
“你胆敢谋害中宫,本是按律当斩,如今又从禁足中逃出来扮作婢女,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淑贵妃说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亦有逼付莹莹自证忠诚之意。
“妾身自知罪恶,不求皇后娘娘能相信我,但请再给我最后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付莹莹神情恳切,眼底隐隐似有泪光闪动,“妾身愿以身入局,换取乌金族的敌情。”
寒枝环视着殿下那一双双或赤诚热烈、或认真严肃的瞳眸,终是轻吁出一口气,浅浅勾起唇角。
“容本宫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