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场绑架风波就在学校里被新的八卦迭代,再掀不起波澜。柳栖鹤的手机也从一开始七天二十四小时被慰问消息轰炸,渐渐变得安静。
休养半个多月后,柳铭远开始早晚接送柳栖鹤,虽然十次里八次都交给了他的私人助理。
这个简单的改变,也影响到了另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爸爸的决定柳栖鹤早就同薛尧晟讲了,以抱怨的口吻深表遗憾。
薛尧晟得知后又一个人坐了两天地铁,为什么强调“又”呢?因为柳栖鹤住院的第一周,他都是这样过来的。明明一直好好的,可他却突然在第三天的上学路上,觉得这样实在无趣,或者说,寂寞…
他的理性站在安全角度俯视全局,百分百理解与支持眼下的安排。只是内心深处仍无可避免地期待一切恢复往常。
独自上学这个延续多年的习惯,被另一个人四两拨千斤地改变。薛尧晟在上学日通勤时启用了家里司机,刘叔以为自家少爷受了什么刺激,亲自承担了这项工作。
返校第一天清晨,柳栖鹤抵达泊车点时,正巧看到熟悉的车子驶离,这让因停课许久突然又要上学的别扭情绪舒展了许多。可惜一路步履急切,他也没能捕捉到那辆古斯特主人的影子。
快走完楼梯时,柳栖鹤突然有些小忐忑,他想到一个词:近乡情怯,不太对,但凑合用吧。撑着扶手的终点,他用力吸了口气,燥热的温度在身体里深深游走一圈,没起到半点缓和作用,反倒像起了层痱子似的扎。
越靠近教室,这股不安的出处开始明晰起来:不知道自己的座位会被安排到哪里。
上周最后一次复查,不巧与月考冲突了。按理来说,爸妈是不会允许他错过考试的,但接诊的那位医生名气超然,时间错不开,也只能先顾医院这边。
柳栖鹤来得不算早,班主任已经进班。十五分钟的早读,应该正是换座位的时候,教室里却没有大张旗鼓搬桌椅的动静。
说来奇怪,月考是周五结束的,年级组老师周末有充分的时间将成绩单赶出来。可直到现在,柳栖鹤都没有在班群或学校公告栏里,像往常一样看到公示。
这样的疑问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有,教室里压抑在班主任“威压”之下的小声议论此起彼伏。他做贼似的和薛尧晟问了声:“早。”落座后,他又撞撞对方的胳膊肘,问:“今儿不换座吗?”
同样一头雾水的薛尧晟悄声回:“你问我…”
谜底很快揭晓。等最后几个同学都到齐之后,“静一静!”班主任敲黑板,开始公布最新通知。
一整页的文件官话,概括下来就是,出于对青少年心里健康考虑,教育局出台了几项有针对性的决定。不允许学校在公开场合公布学生的成绩与名次,不得根据成绩对学生进行任何形式的分类或排序等等。
班主任挑了些关注度最高的疑问解答:“成绩怎么公布?你们都会收到个人成绩条。”
“家长会?谁说不开家长会了?不仅会照常开,你们的家长也依然会知道你们的成绩。”
“座位啊,今天肯定是不换了。以后?以后再说。”
“哇…”
“啊…”
惊喜与惊愕的叹呼声重叠。新政策下,几家欢喜几家愁,柳栖鹤与薛尧晟属于前者。校园光阴里,关系好的人能坐很长一段时间的同桌,是一件万幸的事。
班主任打断底下的交头接耳,“如果你们有什么想法或者意见,可以私下来找我,我会尽量调节。好了!专心早读。”
自从高考生毕业离校,教学区肉眼可见地空旷,也安静了,就连那股闷头苦学的艰苦奋斗精神都被稀释了不少,沉浸在一种蓦然从天而降的短暂的岁月静好里。
在盛夏炙烤的蝉鸣中,老师们最先听到了下一届“高考”的战鼓,他们奋力挥汗,严阵以待。只不过此举非但没有激励“军心”,反让空气里的堕怠的密度更大了。那些被不厌其烦重复的“你们已经正式进入高三”的鞭策,磨得人耳朵起茧。
刨去学校做中高考考点白得几天假的日子,柳栖鹤返校后就没平心静气地正常上过几天课,所以他的萎靡比其他人更甚。
端午期前的最后一节大课被换给了人美心善的英语老师。她以“知道大家着急放假,体谅大家学习辛苦,所以今晚播电影练听力”的提议,在一片欣喜若狂的欢呼声中,成功卫冕本学期A班“教师人气大赛(非正规)”的冠军。
电影是文艺片中的经典,各平台评分近满星。但细水长流的音像无法直接刺激感官,柳栖鹤看不太进去。他支着下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神游的,连薛尧晟频繁偏心的余光都漏掉了他彻底合眼的瞬间。
在不该睡觉的地方睡着,大脑处于戒备状态,容易产生惊惧。大约一两分钟后,柳栖鹤身子一抖,突然惊醒。他掐住自己的虎口,甩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倒不是怕英语老师,是怕自己这个打瞌睡惯犯,万一被爱巡楼的老李头逮到,在课堂表现上记他一笔。新高三家长动员会也就这两周的事,这些都要事无巨细甚至略做夸张地反馈给家长,希望他们回去给孩子上上发条。
出身家风森严、极其尊重教育的家庭,还卡在人生重大节点上,要是被告状,柳栖鹤少不了得挨顿全员“批斗”。即便学习辛苦,犯困情有可原,那也得头悬梁锥刺股,不能睡,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
勉强撑住不停耷拉的眼皮,感官也稍微活过来几分,后知后觉地,柳栖鹤感受到发旋处一簇一簇飘落的、若有似无的轻柔气流。是薛尧晟的呼吸,自己和他,离得好近。
如果在坐标系中画出柳栖鹤近期的座椅移动路线,那应该是一个在“薛尧晟点”收敛的函数,虽然他本人没发现自己老往同桌跟前凑。
最近早晚在路上,柳栖鹤总有种提不起劲的感觉,爱盯着车窗外发呆。这症状是最近才有的,他一度怀疑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该怎么形容这种不适呢?像是一种不影响身体运行却不可解的毒素,攻占血管,从胸口蔓延到肢体末端。他还不明白,当大脑无法正确解码内心信号时,空落落的心就会抗议它的笨拙。
薛尧晟注意到几乎在自己脸颊正下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他才终于说动自己往后直起身坐好,不情不愿地拉开暧昧距离。“你怎么困成这样啊?”他好笑地问已经抬起脸,下巴压出不规则红印的柳栖鹤。
“我爸妈给我请了家教你知道吧,”柳栖鹤舔舔干掉的嘴唇,用能被电影声盖住的音量和薛尧晟说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