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寒假回来,柳栖鹤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大家的个头变化都能用“蹿”来形容,只有自己的长势不温不火。而比起其他人,好兄弟的“背叛”更让人难以接受。
浓重的危机感就像梅雨季的潮气,密不透风地笼罩住比薛尧晟足足矮了大半个额头的柳栖鹤。
可恶…好不爽啊…
就连再让薛尧晟喊自己爸爸都莫名觉得别扭。
痛定思痛后,柳栖鹤终于决定在熬夜方面适可而止,也算是开始注重运动。关于运动么…十分循序渐进,直白点说就是,计划精致到挑不出毛病,但进展无限趋近于零。
触发他对自己“身体素质一般过头,或许确实缺乏锻炼”预警的事件,发生在暮春某个忽然吹起夏日暖风,由意外开启的普通上学日。
柳栖鹤和薛尧晟从家到学校都要乘坐两段地铁,换乘站相同,第二段是同一条线路。途径学校的地铁线路上遇到同学实属家常便饭,早晨两人五次里起码有三次能遇上。在彼此熟悉后,虽没有明确做过约定,但他们心照不宣,都会在到达换乘站时,发消息问问对方到哪了。只要时间合适,早到的就会等一等另一个。
这天早高峰,因信号系统故障,部分地铁线路列车运行间隔增大。这不起眼的几分钟,对争分夺秒多睡一会、极限赶车的上学、上班族来说,无异于灾难。
很不凑巧,两人共乘的第二段线路就在其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出站的高密人流中挤出来,柳栖鹤才总算能有足够的空间掏出手机看时间。
7:41,距离附中规定的到校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哦吼,要迟到了,”他没什么紧迫感地对薛尧晟说。
薛尧晟理好被挤乱的书包和校服,短促地呼了口气,显然被超级加倍的拥挤也摧残得够呛。他不介意踩点,但讨厌迟到,便提议:“还来得及,跑两步?”
“啊?额…”柳栖鹤纠结两秒,硬着头皮说:“行,吧。”
地铁站和学校的距离从数值上看并不远,但跑起来就另当别论了,当然,只是对有些人另当别论。
肩上的负重不听话地乱甩,才跑了一半,早饭吃的一片蛋包吐司和半杯牛奶就感觉已经消耗完了。柳栖鹤白着张脸,呼吸带出铁锈味,满脑子的“放弃”。
再看看前面快自己两步的薛尧晟,面不红心不跳,体能好的没话说。
柳栖鹤咬牙提速,奋力攥住了薛尧晟的书包带。“等等等等…”他停脚,弯腰,另一只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地说:“不,不跑了,迟到,就迟到吧!”
“别呀,”薛尧晟看着柳栖鹤的后脑勺,无奈地将人搀扶起来。“加把劲儿,马上就到了。”
“那,那是地铁的错,又不是我的错,迟了也情有可原呀!”柳栖鹤生无可恋地打商量:“你让我缓缓,我缓缓行不行啊?”他之所以不提让薛尧晟自己赶时间,是因为迟到这种事还是人多比较有底气。
“停下,你会更跑不动的。”
“不是…你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啊?着什么急嘛!”
这话说得不全对,规矩,薛尧晟是挑着守的,比如守时。
随着所剩时间减少,四周的空气流动都跟着变得愈加不稳定起来,树叶间隙射下的光柱也被惊扰,跃动不止。路上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奔跑,他们带起的是风,又好像不只是风。
关于此刻的精准定义,或许要在学生时代结束后的许多年,才会在大脑中成型。那些穿越身体,翻搅细胞和血液循环的动静,是不可回溯的青春。
薛尧晟站在逆风处,原本看着柳栖鹤有点儿可怜巴巴的模样有所动摇,但也许是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年轻荷尔蒙的驱使,还是选了原则。他用两指勾住柳栖鹤的书包拉环,取下来拎到自己手上。“你看,都在跑呢,”他握住柳栖鹤的手腕,笑着说:“来吧,我拉着你!”
“诶?!”柳栖鹤一个愣神的功夫,身体就已经被薛尧晟带着跑了出去。手腕处,哪怕隔着两层衣服,都无法抵挡另一个人掌心的热意。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落在对方手里,宛如加满压、高频运作的泵。
心跳呼吸这么快,可真是…
累麻了!
强撑着精神熬到第二节课下,柳栖鹤肚子响起一声咕鸣。早上跑的那几步,把他一天的上学精力都榨干了,一想到下节还是体育课,真叫人一个头三个大。
踩着食堂售卖早餐的尾巴,柳栖鹤去点了一份豆腐脑,一块炸糕。这个点来觅食的不少,尤其是第三节课不用回教室上的同学。他专门挑了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企图避开熟人,一边故意磨磨蹭蹭小口小口吃,一边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天经常不遂人愿。忽然,柳栖鹤后颈一沉,耳边也跟着聒噪起来。
现同桌肖哲端着空盘,一屁股坐到柳栖鹤旁边,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将柳栖鹤没顾上吃的炸糕扯下半块丢进嘴里,边嚼边勾肩搭背地催促道:“鹤儿啊,马上要打铃了,你这细嚼慢咽的,得吃到猴年马月去啊?”
就是要到猴年马月才好,柳栖鹤心想。他开始和学期班长讨价还价:“肖儿,炸糕不能白吃,我这块儿都给你了,你当没看见我呗?”
“当然~”肖哲卖了个关子,把剩下的炸糕拆吞入腹,然后铁面无私道:“不能。”
柳栖鹤闪烁期待的小眼神瞬间暗淡,已经编好的彩虹屁也变成一句脏话:“操!”他掐住肖哲的脸,两人打闹成一团。他艰难地说:“那你就…吃屁…吧你…把我的…炸糕…还…给我…”
“都…咽下去…了你难…不成…要我…吐…出来给你?”
“我不…管!”没吃几口东西,积攒的一丁点力气很快耗光,柳栖鹤落了下风。他从善如流地放弃挣扎,趴在桌上,大口喘气:“要死了,没劲儿了,不闹了。赶紧上课去吧您,当没看见我哈,就这么说定了。”
肖哲摇他肩膀:“不行啊,鹤儿。”
柳栖鹤任由他晃:“行的,肖儿。”
“鹤儿啊,走吧走吧。”
“肖儿啊,你闭嘴你闭嘴。”
…
柳栖鹤失去耐心,率先掐断死循环式的小学生拌嘴,苦大仇深道:“啊!!今天要跑1000米呢,我的跑步量已经在早上用完了,我不去!我好累。”他两只爪子扒着桌边,生怕自己这没二两肉的小身板,直接被国家二级运动员提起带走。
“你别啊,我都看到你了还放你翘课,这不腐败么?”
“好兄弟带你上那么久的分儿,现在需要你报答一下,这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下次一定,”肖哲敷衍道,“可今天的跑步成绩是要记入期末总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