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方既亭眨了眨眼,似乎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动作木讷地低下头,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上空荡荡的,只有时间孤零零地悬在上方,“我还没买……”
“……”柳临川轻轻叹了口气,“我来买,到哪里?”
“到……呃……”
方既亭依旧呆呆地看着柳临川,而后者并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理清乱作一团的思绪。
“到C城……第一人民医院康复医院……”
“车打了吗?”柳临川问。
“……”方既亭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
“去火车站的车。”柳临川见她这大脑放空的模样,料想她应该是没听懂自己的话,又补了一句。
“啊……”方既亭张了张嘴,“没有,打车太贵了,准备……”
“好。”柳临川比方既亭高半个头,稍稍弯腰就能与她平视,她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方既亭的脑袋,而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没事,我来。”
方既亭被柳临川牵着走到路边,车子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各式各样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揉成一团乱麻,坐到候车室里的时候,还依旧有些恍惚。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那分明是自己熟悉的人,却不知为何大脑像宕机了一般,一时间竟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队长,你要跟我一起去医院吗?”她开口问了一句。
“嗯。”柳临川点头回应。
“可是……”方既亭眨了眨眼,“我们刚刚比赛输了,要复盘的吧,你回去吧,不然会被教练骂的,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我会处理好的。”
“……”柳临川扭头看向方既亭,欲言又止,目光有些复杂。
方既亭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低下头,像个机器人一样,继续自顾自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刚刚我问了医生,医生说,是植物人的并发症,这是正常的情况,也避免不了,有很多类似的病例,已经脱离危险了,护工也有同类型的经验,问题不是很大。”
“我就去看一眼,待一会儿,主要是缴费之类的,事情做完了之后就会立刻回去的。”
“而且哥哥已经昏迷快两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啊但是……这个……这个情况还是第一次,但是处理起来还是和以前差不太多的,我大概知道要怎么办,爸爸妈妈留下的钱也……也还够,费用我已经在线上结过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方既亭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柳临川几乎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然后她抬起头,像是给自己说服了一样,看向柳临川的眼睛。
“你回去吧?”
广播里响起检票的播报声,柳临川“嗯”了一声,拉着方既亭的手站了起来。
“走吧。”她说。
“去哪儿?”方既亭问。
“上车。”柳临川答。
“你不回去吗?”方既亭吸了吸鼻子,红了眼睛。
“嗯,不回。”柳临川不为所动。
“你回去吧。”方既亭停下不肯走了。
“少废话。”柳临川用力拽了一下方既亭的手臂,“走。”
“……”方既亭上半身被她拽得欠了欠,下半身依旧不肯动,撇着嘴将目光挪开,也不看柳临川。
“不走的话,高铁就走了。”柳临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着检票快要结束,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我已经和小暮教练请过假了,不是还说要早去早回?”
“而且,你是未成年人,和战队签了合同,家里出事,我们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处理,马经理和小暮教练都走不开,我是队长,所以我来陪你一起,明白了吗?”
方既亭抿了抿嘴,似乎是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乖乖跟着柳临川上了高铁。
一路无话。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多,大约也是对这对兄妹十分熟悉,两人刚一进大门,便有认识的护士帮忙去喊了医生。
那是柳临川第一次见方怀瑾,躺在床上的男人睡颜安详,看身形约莫身高在一米八以上,尽管已经瘦得怕人,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些他妹妹的影子。
方怀瑾的主治医生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头发稀疏,解释其病情来却十分清楚,哪怕是柳临川这位从没接触过这件事的外人,也能理解一二。
方既亭一边听一边将医生所说的注意点记在手机里,送走医生之后,又给护工阿姨临时放了个假。
令柳临川意外的是,小姑娘竟不知什么时候还抽空点了个外卖。
“之前阿姨做水饺的时候我看你有吃,所以就点了水饺,猪肉白菜馅的。”方既亭将一盒水饺打开推到柳临川面前,“趁热吃吧,这家很好吃的,我经常点。”
说话间嘴巴里已经塞了两个饺子:“粉丝汤也很好喝,还烫呢。”
柳临川一路上都在偷偷关注着方既亭的状态,后者始终红着眼睛,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可哪怕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依旧熟练而沉稳地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甚至安排好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重要到直接忽略了的晚饭。
她低头看了看眼前冒着热气的饺子,又看了看将饺子递给她的女孩。
这本该是自己要做的事吧?
柳临川轻轻咬了咬下唇,肚子很饿,却没了胃口,但方既亭吃得很用力,她便也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收拾好垃圾空盒,方既亭站到床边,问她什么时候走。
柳临川摇头,说不走,和你一起陪夜。
方既亭也不知是对她的回答早有预料,还是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处理这些事情,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从被子里把方怀瑾的手拿出来,合在手心里。
夜深人静,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少女的肩头,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逐渐趋于同频。
而那些逡巡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个时刻,终于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