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亭不习惯忍受眼泪,之前不哭,只是因为没有时间,也分不出精力哭而已。
而现下所有必须要处理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愧疚,疲惫,劫后余生。
她抓着哥哥瘦骨嶙峋的手,泣不成声。
这是如今她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她庆幸着自己至少还能感受到那薄薄一层皮肉之下缓慢流淌的血液。
四下皆冷,唯有掌心的那一点暖意——
有人走到她的身后,有手搭在她的肩头,有温热的气息轻柔而缓慢地喷吐在她的耳根、颈后。
然后月落日升,越来越多的声音闯了进来。
然后阳光越发浓烈,到底还是充盈了整个房间。
方既亭喜欢阳光。
于是那掌心的一点暖意,不再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护工来上班的时候吓了一跳,认清楚状况后,笑着说自己护理过很多病人,从来没有一间像这样这么多人、这么热闹。
方既亭哭了一晚上,眼睛依旧肿着,害羞起来看着倒是有些滑稽。她才刚向方怀瑾一一介绍完自己的队友,又向护工阿姨介绍了一遍。
路铭和程澈都是自来熟,拉上纪宇一起,几句话的工夫就和护工阿姨聊熟络了起来,秦映宵和祁瑾一起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聊天,许明也同样坐在他们二人身边,却不参与对话,只是眯着眼睛晒太阳。
尽管是在说话,所有人却都有意无意地压着嗓子注意着分寸,整个病房里充斥着平静的热闹。
唐朝暮将鲜花插在床头柜上的花瓶里,自然而然地就注意到了摆在瓶子旁边的那个暗杀者坐姿玩偶。
“这是十七的周边?”她一边问,一边有些新奇地伸出手,拍了拍玩偶的头,“我好像没见过这个。”
“嗯。”方既亭一边应,一边将那玩偶拿起来,递给唐朝暮,“这个不是官方出的周边,是粉丝自制的同人,我觉得很可爱,就买了。”
“确实蛮可爱的。”唐朝暮接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蛮傻的。”
“啊,我也有正版。”方既亭一拍脑袋,左右望了望,从椅子背后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趴趴玩偶,展示给唐朝暮看。
“哦,这是你夹在你电脑屏幕上的趴趴玩偶吧?”唐朝暮似乎是有些惊讶,“你竟然随身带着?”
“因为这是我的幸运玩偶。”方既亭笑了起来,“每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我都会向她许愿来着,她会保佑我的。”
“喔。”唐朝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抬手弹了一下小玩偶的脑袋,“这小东西看着确实很像许愿池的王八。”
“诶?”方既亭愣了愣,“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开个玩笑。”唐朝暮看着方既亭慌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干脆地转移了话题:
“那么,你许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都实现啦……唔……”方既亭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自己过年的时候许下的愿望。
想要和新战队的队友相处得好一点,想要取得好成绩。
想要一个全国冠军,一个世界冠军,还想要FMVP的武器皮肤。
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也……还没有全部实现吧。”春季赛期间自己做的那些个事儿还历历在目,方既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要取得好成绩,还有冠军什么的……”
“喔。”唐朝暮了然点头,“那看来十七王八也不是万能的。”
方既亭抿了抿嘴,面露愧色,嗫嚅半晌,只憋出来一声:“对不起,教练。”
“为什么说对不起?”唐朝暮问。
“就是……嗯……输了……是我没有打好……”
“我们。”
方既亭支支吾吾,没意识到周围什么时候竟已经安静了下来,柳临川走到她身边,开口接了她的话。前者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又重新看向唐朝暮。
“这次我们发挥得不好,主要原因在我,训练的时候没有好好配合,比赛的时候也没有调整好心态,导致积分赛成绩很差,拖累了全队。”她深深低下头,“我知道您愿意给我们战队投资赞助是希望我们能打出成绩的,很抱歉,让您失望了。”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方既亭侧目,见到路铭站起身,程澈和纪宇也跟着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们三人这边,却没有人插话。
她又转过头,年轻的教练看着眼前人,表情却有些微妙与复杂,比起柳临川口中的“失望”,方既亭觉得她似乎只是在苦恼应该如何回应这样突如其来的郑重的道歉。
片刻沉吟,她还是无奈地笑叹了口气:“你这么说的话,就好像是在把我当外人一样。”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柳临川大约是没想到唐朝暮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抬头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我知道,你别紧张。”唐朝暮道,“只是,如果按照你这个说法,身为战队教练,成绩不好,我首当其冲要负责任,你要道歉的话,还得排在我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