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事毕,建隆帝的身体看上去也慢慢恢复了。
沈流萤送赵清浔回府安顿好之后,才终于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子往国师府的方向走。
她需要漫长的寂静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纷繁复杂的心情。
一股浓重的厌倦意味从看似平静的眼底翻涌上来,沈流萤抬手把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在了脑后。
她很难想象姜承渊得知赐婚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其实这个计划很早就在她的心里酝酿了。
那个时候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摆脱姜承渊的纠缠,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她终于成功了,但是她却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她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舍不得姜承渊因为她而伤心了。
扳倒萧家的路并不好走,但他为了复仇不惜以身入局。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死,但她也再没有另一半的心魂来救他了。
这样的孤注一掷,她应该和他并肩作战,而不是在这样要紧的关头猝不及防地告诉他,她要另嫁他人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她了吧。
“呵……”沈流萤自嘲一笑,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落下,沈流萤呆愣愣地抬手摸了一下脸,竟摸到了满手泪水。
深秋寒凉的晚风迎面吹来,手指是透心的凉,有刺痛感顺着手指慢慢蔓延到心口。
沈流萤忽觉口中似有若无地涌起一点腥甜的味道。
她捂着心口,一只手撑在墙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直走到星光暗淡,乌云遮月。
国师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经遥遥在望,灯笼下似乎还立着一个人影,手里提着一盏精巧的八角灯笼。
一点点温暖的色彩。
沈流萤定睛想再细看的时候,那八角灯笼已经移动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是姜承渊。
沈流萤忽然有些脱力,腿一软就要摔倒,姜承渊眼疾手快地握住沈流萤的双臂稳住她的身体,然后手下用力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流萤陷进姜承渊温暖的怀抱里,厚实的大氅将两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姜承渊两只手臂紧紧揽住沈流萤的腰,只觉怀里的人是如此仿佛风中落叶一般,单薄而寒凉。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姜承渊的下巴搭在沈流萤的肩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沈流萤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等了你很久,从黄昏等到深夜,很冷的,你知不知道,嗯?”
沈流萤眼角滑落一滴泪来,眉头皱着,还是没有说话。
姜承渊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终于松开沈流萤,视线定格在她痛苦万分的神情上,愣住了。
沈流萤红着眼眶看他,终于开口:“你会一直等我吗……”
说着,嘴里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大口大口如泉眼般涌了出来。
姜承渊瞬间就慌了,赶紧捂住沈流萤的嘴,单手抱起她就往府里赶:“别说话……先别说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
夜风如刀子一般割在脸颊上,在耳边呼啸而过。
沈流萤紧紧攥着姜承渊的手,从唇间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太轻被湮没在了呼啸的风声和姜承渊颤抖而沉重的呼吸声里。
沈流萤的手脱力垂了下来,整个人失去意识,软软地倒在姜承渊的怀里。
就在这一瞬间里,姜承渊忽然觉得天地之间,连日夜奔走不息的时光都似乎凝滞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好像要失去沈流萤了。
沈流萤这次呕血之后比上一次昏迷了更久,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应当死心塌地仰慕着赵清浔的麻木布偶。
昨夜看到深夜寒风中姜承渊等着自己归家的那一星橘黄暖光而汹涌奔腾的情绪就如呕出的血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定是被做局了。
沈流萤一手撑着床板坐起来。
不远处的春桃听见动静,赶紧迎了上来:“主子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三天了!”
沈流萤一听头有点大。
太耽误事儿了。
“姜承渊呢?”沈流萤开口才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干燥起皮了。
春桃已经递了一杯温水过来:“他本来想守着你的,但是天亮的时候谢凌之进来跟他讲了什么,他就急匆匆离开了,现在算起来,两天没回来了。”
沈流萤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
春桃看了一眼沈流萤的脸色:“主子,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沈流萤咽下嘴里的温水,随口答道:“什么事情?”
“我好像在太常寺门口那个人身上,闻到了一点和你身上很相似的味道……但是我不是很确定,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我再闻一闻,确定一下?”
沈流萤的手一抖,有些不可思议地让春桃又重复了一遍。
她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是最重要的,让我想想。”沈流萤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在沈流萤昏迷的这三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譬如朝堂上的一段唾沫横飞的争执。
赵清明领了清查本次科考疑似舞弊的案件,原本建隆帝是想秘密处理陆知风奏折的,但没办法,姜陆二人的事情实在是闹得太大,这封奏折的事情也就传开了。
那既然传开了,赵清明也就不装了,直接在朝会上奏请让司天台也加入调查。
毕竟事情牵扯到姜承渊,他要是动用了一些非凡的手段作弊,那大理寺恐怕是很难查出来的。
沈流萤没有在场,司天台无人反对。
姜承渊没有在场,他现在作为京兆府尹没有资格在场,而且就算在场他也只会举双手赞成,哪里还会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