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氏眼若尖刀,狠狠剜了檀漪一眼。
她右手抬着那圣旨,转向众人,道:“诸位,这圣旨恐不合国法。李家开国几载,国法多循前代,若按前魏规矩来看,若无朝内三位元老在旁作证,一臣拟旨,一臣盖玺,一臣收旨,这立储的圣旨恐不合法。”
话才落地,柳絮雪即刻附和:“暂且不说这些流程可合理正当,天底下恐还没有女子为帝的说法!”
明明还兵戈相向的两人立刻换了攻击的对象,这变化快得令人觉得着实可笑,李徽晓得桂氏是不想认这道圣旨了,挣扎着起来,怒目相向:“这是我父皇亲自写的旨意,这是一国储君的意思,你不认这道圣旨,不认新
君,可是要犯谋逆之罪?”
桂氏不与他废话,命侍卫将他拖走,李徽不肯,挣扎间脖颈间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汩汩流出。
檀漪眼睁睁看着李徽被带走,至此,她身旁再无人了。
她眼泪直流,说:“翁翁尸骨未寒,你却早早觊觎着他的江山,几十年的夫妻情谊,原来都是假的?”
桂氏说:“便是因为有这几十载夫妻情谊,才要替他守好这江山!”
她说的如此正义,檀漪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为檀漪说话,想来还沉浸在天子要立自己的孙女为女帝的震惊中。
圣贤书里没提过这回事,史书往前翻个十几本也没有这个先例,众人心内高呼:帝王可是老而昏庸了。
储君未决,今日众人是不能回去了。
既不认这遗诏,那谁才是继承大统的新君?
桂氏坚持己见:“李徽为嫡为长,他继承大统,众卿家谁有异议?”
柳絮雪本欲与她相争,奈何李雍背着她换走了李绍为君的圣旨,便是再想与桂氏相争,她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了?
何况桂家人带兵围了清波殿,便是哥哥南营有兵,可情势也不利于他们。
她朝柳鹤眠摇了摇头,兄妹俩今夜夺位的心思算是暂时熄了。
檀漪仍半倒于地上,她两手撑着沉重的身躯,青丝凌乱随性披散一地。
少女闭着眼睛,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皇权也并非想象中那般至高无上,便是翁翁是君王,他留下的圣旨也能算作一卷废纸。
那么,究竟什么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呢?
李徽继承皇位,朝臣皆无异议。
新帝生于西洲,长于西洲,与李氏臣子关系亲切,又是桂氏亲生的儿子,性子柔软,桂氏臣子亦接受,那些个世家旧族见风使舵,见柳家兄妹也如秋蝉一般没了动静,自然也不会跳出来再去为李绍争储君之位。
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檀漪却为李徽感到可悲难过。
那样爱自由而不喜拘束的鸟儿,如今却要被活生生折断翅膀关进这金笼子了。
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二叔仁德纯善,他来继承大统,大齐江山亦算有了一位明君。
那时年岁小,想的也简单,只以为自己的二叔为帝,有其操控,什么事都会慢慢好起来,她到底单纯了。
那送李徽去东宫暂歇的禁卫匆匆赶来,连话也说不整齐时,檀漪的心甚至都不会疼了。
是不是痛苦太多,人就麻木了?
她当时没想通,为什么一个即将成为一国之君的人会在这一刻选择这样一种坚决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禁卫听从桂氏命令,时时刻刻盯着他,李徽唯一的自由便是在净房了。
听说他解了腰间系带,穿过净房里的木板,硬生生将自己吊死在里面。
那木板只到他腰处,为了让自己走得快些,他双膝跪在地上,头拼命耷拉着。
他本可以活的,但凡他有一分后悔的心思,他可以抬起头,从鬼门关里走回来。
从始至终,他的性命一直掌控在他手中。
那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掌控的东西了。
可他不要了。
檀漪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可是……怎么就那样累啊!
桂氏恨极了李徽,她的儿子用性命向自己宣战,以为用死亡可以打败自己的母亲,可以让一位母亲痛惜、难过,甚至后悔自己对儿子所做的种种言行。
可她不会认输!
她凭什么去爱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珍惜的儿子!
桂氏甚至没有去看李徽一眼。
柳家兄妹倒是去了,絮雪对李雍二子不甚熟悉,只从李雍寥寥几语中晓得这个儿子性喜自由,醉心山水,更不擅弄权。
这样性子的人选择了这种结局倒也不让人意外。
她赶去时李徽已被禁卫从腰带上解下,平放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