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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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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出枕下的小本子,上面记着攒下的银圆数,一笔一笔,像在描一幅安稳的画,画里有窗,有月,有永远不会被惊扰的日子。

她已经一周没有回江家了,只是第一天出来时草草写了封信寄回去,说自己找了份工,暂时不用麻烦江家照顾了。

信纸折得有些歪,字里行间都透着仓促,像怕被人窥见心事。

这天,沈清梨正坐在炭火旁整理账册,红笔在纸上勾划,留下清晰的痕迹。忽然听见檐角铜铃“叮铃”一响,冷风卷着碎叶进来,抬头见个穿藏青绸棉衫的老者站在门口,鬓角虽有些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只衔珠的瑞兽,杖身裹着层厚绒,一看便知是体面人家的长辈。

“请问先生要点什么?”她起身时,指尖还沾着点账本上的墨迹,在素色棉袖口蹭了蹭,留下个淡淡的黑印,又下意识把棉衫裹紧了些。

老者目光扫过满架的绣绷,最后落在她脸上,眉梢微抬:“你就是沈清梨?”

沈清梨愣了愣,刚要答话,周老板从里间掀帘出来,见了老者连忙拱手:“江老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江老爷?沈清梨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账本差点滑落在地。她在江家住了两个多月,本想找个机会道谢却一直没见过他,而此刻他就站在眼前,眼神温和,像冬日里的暖阳。

“您是,江老爷?”沈清梨瞪大了双眼,神情间带着一丝无措,手指紧张地绞着棉衣角。

江明远淡淡的笑笑,嗯了一声。

沈清梨没想到会这么巧,对这个救命恩人,她竟一点准备也没有。接着她慌忙福下身,膝盖差点撞上桌腿,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江老爷...您怎么会来?”

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有点热。是他拯救了自己,拯救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让她在兵荒马乱里,有了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

“谢谢您。”沈清梨出声,指尖绞着袖口,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子,“那日若不是江家收留,我...”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她想起城门口的混乱,想起父母的惨状,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江明远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温和地说道:“都过去了。”

“听陈妈说,你搬出来了?”

沈清梨这才回过神,脸颊腾地红了,慌忙福了福身:“是,江老爷...我怕给您添太多麻烦。”她想起自己那封潦草的信,字里行间都透着仓促,此刻面对江家主人,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心都在冒汗。

“谈不上麻烦,”江老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账册,又看了看柜台前那些绣着兰草的帕子,嘴角弯了弯,“周老板常夸你手巧,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妥帖孩子。”

周老板在一旁笑道:“清梨可是我们这儿的顶梁柱,账算得清,绣活更是没话说。天冷了,她还想着给绣品缝层薄绒衬里,贴心着呢。”

沈清梨被夸得耳根发烫,低头盯着鞋尖:“都是周老板教得好。”

“以后若是无事可以多回去看看,家里炭火一直旺着,我们江家随时欢迎。”他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

沈清梨几乎无话可说,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表示自己的感谢,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红着眼眶的感激。

再此后,江老爷没再多说客套话,从袖里摸出张烫金名片递给她:“既然我救下了你,那你就不用再对我客气了。这是我江家的商行,你哪天闲下来可以过来看看。”

沈清梨双手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片的冰凉,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连忙应了一声。再然后,江明远与周老板闲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拐杖敲击结霜青石板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刚叫第一声,沈清梨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什么,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裹紧被子,还是觉得心头不踏实。索性跳下了床,匆匆梳了头,又加了件厚棉袍,就跑到了大街上。

她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江老爷平白无故帮了她那么多,而她呢?只能无措地说谢谢,这显然是不够的。因此她打算买些东西去商行看看,顺便瞧瞧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的忙。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夫子庙的桂花酥,还有刚出炉的糖糕,油纸包散着热气,暖得指尖发僵。她艰难地从布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皱巴的纸片,商行并不偏僻,所以沈清梨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

她轻轻扣了扣门,门上的铜环冰凉,带着晨霜的湿气,冻得她指尖发麻。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探出个年轻伙计的脸,见沈清梨拎着东西,冻得鼻尖发红,忙侧身引她进去:“姑娘是?快进来暖暖,里头生了炭火。”

“我来找江老爷,您可以带我去一下吗?”她回道,声音里带着点清晨的微哑,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了。

伙计应声领着她穿过天井,青石板缝里结着薄霜,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格外小心。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正歪头啄食罐里的小米,见了生人,扑腾着翅膀叫了两声,笼上的薄霜簌簌落下。

转过月亮门时,沈清梨听见算盘珠子噼啪响,像雨点打在窗棂上,抬眼便见正厅里摆着张酸枝木长桌,几个账房先生埋首于账簿,手里的暖炉放在脚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倒比绣庄多了几分烟火气。

“姑娘稍等,我去通报老爷。”伙计刚要掀里间的门帘,却见个穿藏青短打的管事匆匆出来,看见沈清梨手里的油纸包,眉峰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是沈姑娘吧?老爷在里头跟大先生说话呢,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请进去。”

沈清梨跟着管事往里走,脚下的地毯厚得踩不出声响,像踩在云朵上,周身的寒意渐渐散了。里间的窗开着半扇,冷风卷着宣纸的边角轻轻晃,像蝴蝶停在纸上,江老爷连忙让管事把窗再关小些。

她放下东西,坐在了一旁的隔间里,心里有些忐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不到半个时辰,沈清梨便听到隔壁道别的声音,她匆匆迎了上去。刚看见江老爷的半个身子,他就上前急切地关怀道:“怎么这时候过来?”

“没事没事,”她连忙摆手,脸颊被屋里的炭火烘得微红,“我只是觉得昨天的道谢太敷衍,今日买了些东西来看您。”

江明远的神情放松下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你这孩子,倒这般客气。我都这把年纪了,多帮衬些年轻人是应该的,哪用总记挂着道谢。”他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快别站着了,来坐下”

沈清梨笑了笑,转身把点心分给闻讯过来的伙计,让他们送去给账房先生。油纸包一打开,甜香混着热气漫了一屋,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江老爷推脱了几句,见她态度坚决,便笑着收下,又让管事多拿几个干净瓷盘,把点心摆得整齐些。

两人坐着喝姜茶,姜茶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浑身都松快了。江老爷问起她在绣庄的日子,她便细细说着记账、辨线、绣活的琐事,说周老板如何耐心教她,说客人夸她针脚细,眼里不自觉地透着安稳的光。

江明远听得认真,偶尔点头,末了道:“你能过得踏实,我也就放心了。往后若是绣庄忙不过来,或是天冷缺些什么,尽管跟我说,别自己硬扛。”

沈清梨连忙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手里的姜茶杯沿被攥得温热。她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暖意,就像此刻杯中的姜茶,不浓烈,却能一点点焐热人心。

又坐了片刻,见日头渐渐升高,沈清梨怕耽误绣庄的活计,便起身告辞。江老爷让管事拿了袋新炒的瓜子,装在布包里递给她:“路上带着,冷了就揣在怀里暖手,回去慢些走。”

她接过布包,布包带着炭火的余温,贴在掌心暖得发烫。走出商行大门时,冷风迎面吹来,她却没觉得冷,反而脚步轻快——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像完成了件重要的绣活,针脚齐整,满心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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