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忘悲仰着头,用有些红肿的眼睛去看这位陛下,他被打的已经没力气说话——那天在船里也是这样。
“贺昼”突然间的离开让他心里警铃大作,问题是留下来的那几个人和犯了癔症一样,怎么问都是颠来倒去的几句话,不是让他留在船上,就是让他随着船飘到百族的地方去。
把这几个人问急了,还能问出隐藏款——让他自行决定去留。
一头一尾倒也看不出来什么,重要就是中间那个:议律嘉措凭什么照顾他?他们确实有师徒关系,可惜不到一年就断了个干净,凭什么贺昼会觉得放心?
退一万步而言,贺昼怎么知道的?
如果贺昼不可能知道,那是否意味着贺昼这个人本身和议律嘉措有关系?
和议律嘉措有来往,甚至交情深到可以互相托付亲人性命的程度的女性——除了她,江忘悲想不到第二个人。
江忘悲已经不敢往下继续想了,他那迟钝了多年的脑子终于恢复了正常水平——武将、相似的容貌、女儿身、疑似存活的人……
他浑身又冷又热,几乎是蜷缩在床榻上,把自己哆嗦着用被子裹起来。此时是暮春初夏,很快江忘悲就出了一身大汗。
往日里与贺昼相伴而行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江忘悲几乎是绝望的发现这一切都太显然了,只是他那么多年已经认定了傅璟的去世,认定了立场的不同,认定了自己伤她太重,哪怕或者也怕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眼泪。
江忘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流了一脸的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洇入枕头里,他这些年也做过太多与傅璟再次相遇的梦。梦里他有怨有怒,有笑有苦。真到了这个时候,江忘悲全身心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念头。
他好心疼啊。
江忘悲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几乎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不知道傅璟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在相处的一个月里是抱着什么心态面对自己的,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宁可这样都不愿意同他讲一句。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你的一生为什么颠沛流离?我为什么不能同你长相厮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隔着一层世俗上不可跨越的伦理?
那样明媚跳脱的一个人,当年打猎猎了个老鼠都恨不得同他讲一讲,怎么如今走到这一步了呢?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为什么这世道每次都这样,为什么要让傅璟是傅璟,江忘悲是江忘悲?
江忘悲伏身在榻边咳嗽起来,他空茫的红着一双眼,抬头四顾,最后绝望的发现竟然没人能接住他的这滔天的心疼,思至此,他气急攻心,猛地呕出去一口血,随后就软塌塌的倒在了床榻上。
江忘悲做了个一个梦,梦里他叫乌金。
他的医者父母没有死在那场疫情里,而是平安地将他抚养长大,让他也走上了一条医者的路,不过乌金呆的地方更凶险——他是个军医,狼戾军的军医。
那年,肃王幺女傅矜对这个美人哥哥一见钟情。他们就这样成了亲。乌金对这个小他好些岁数的妻子总是百依百顺,任由着她瞎胡闹。是啊,他们两情相悦,又有什么理由不恩爱呢?
这就是乌金命里最好的时光了。
成婚第三年,肃王及其二子均战死,狼戾军群狼无首,危急关头,三小姐傅矜临危受命,披甲上阵。只可惜为时已晚,北狄的铁骑在第三个月踏破关门,长驱直入,傅矜退无可退,最后誓死于国门同进退,自刎于城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