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安二年四月二十日,傅璟时隔三年,再次掌权狼戾军全军。
这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所有人都在忙碌于第二日的行军。傅璟被人摁着休息去了,可惜她睡不着,这一路从雪原里狂奔到城内,被无数人簇拥着的感觉太好了。
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也许她很难再拥有第二次这样意气风发的时刻了。
贺悉暖掀开帘子进来,看着自家主帅还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还美呢?日后有的你风光,赶紧睡觉!”
傅璟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来,她两手枕着脑袋,腿翘起来:“睡不着。”
“你要……”贺悉暖想说你要死啊,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吉利,变成了,“你要上天啊?”
傅璟大笑,笑得自己直抽抽。贺悉暖走上前来,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快睡,睡不着也把眼睛闭上,你明日要长途骑马,小心休息不好,从马上……”
“从马上摔下来?”
这不吉利的话贺悉暖没说,反倒让傅璟补了出来。气的贺悉暖上手直拧她:“呸呸呸,快点的跟着我呸呸呸!不吉利的话少说!”
傅璟还蹬鼻子上脸不肯讲,贺悉暖都快踢她的屁股了。这人没心没肺的又笑,笑得帐顶上的灰尘都快下来了,外面听到动静,又走进来几个部下。傅璟笑得泪眼朦胧,看不清他们都是谁,只能是这些人都看着自己,或坐或靠地在帐子里看着自己。
“快睡吧。”
有人对她说。
快睡吧,傅璟也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她在一众部将的簇拥下闭了眼,堕入梦乡的前一刻,傅璟的手从胸口上落下来,摊开在了睡榻,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放过来,垫在了下面,叫她不必磕得疼了。
还挺贴心的,不过快睡吧。
她终于彻底合眼,那一点眼泪也从眼角落了下去,悄无声息的洇进了枕里。
琉安二年四月二十一日。
傅璟率十八万余人南下,揭竿反叛,北境诸城纷纷响应,一时间势不可挡,形成了浩大的同盟。这批人还打了个“清君侧”的旗帜,目标直指以柳家为首的几大姓。
她这一下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而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京城大乱,在宫门外排队求见的臣子已经快要堆成了山,可惜陈璋瑢谁都不见,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桌子上摆着舆图,面前摊开了各种折子。
只是陈璋瑢的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一件物件上,他空茫地看着从雕花窗子里映射进来的光芒,心道着昏君就昏君吧,他不想听了,也不想看了。
他怎么就和傅璟走到这一步了?
“陛下!陛下!”
很显然,陈璋瑢的臣子们并不打算给这个皇帝伤春悲秋的时间,更别提一个以昏君名头遗臭万年的机会。陈璋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殿门。
底下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陈璋瑢没看他们,只是和最底下站着的柳家那位遥遥相望。他突然咧嘴一笑,全是祸根啊。
几年前傅璟要杀他们,被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用了起来;如今傅璟又要杀他们,自己还不得不依仗他们了。
如果当年自己稍微清醒一点,不那么疑神疑鬼,不那么贪恋傅璟带来的一时温暖,是不是就不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就不会把傅璟逼走?
陈璋瑢突然有个不可遏制的念头:如果他现在开始打压柳家,重用自己的势力,能不能劝降傅璟?
谁也回答不了他。
柳惟走了上来。君臣遥遥相望,他们两个彼此斗争、相互利用,就这么纠缠了小十年。陈璋瑢再去看,这人已经垂垂老矣,一头白发苍苍,全然没了当年风光无限的柳家家主模样。
人老了就显得很慈祥啊。陈璋瑢恍惚的想着,似乎那些恶事都不是他做的。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陛下?”柳惟问他。
柳惟看着陈璋瑢,他已经从怯懦的皇子做到了睥睨天下的帝王。柳惟再去看,这人正值盛年,眉眼锐利,全然没有当年胆怯自卑的模样。
“我哪知道?寿数自有天定,纵然有通天手段,也难讲明日生死。”
“不是这个生死,陛下,”柳惟淡然极了,“若是傅将军这一仗打赢了,她在史书上留上这么一笔,那寿数真是绵长啊。”
“所以呢?她能否留一笔与我何干?”
“她会和谁一起青史留名呢?当然,也有可能是遗臭万年,不过没关系。毕竟陛下也讲了,于陛下无关。”
陈璋瑢沉默了。很多臣子等了他很久很久,陈璋瑢再次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输了:“宣赵家那几位进殿来找我吧,也把你们柳家的叫上,别少了人。”
“清点人数,别少了人!”
北境谷城,最后一批粮草整装待发,为首的是叶双水——这位功臣从京城全身而退,再次回到了旧主身边。
他手下这一批基本都是新兵,叶双水对此的评价是歪瓜裂枣——比如队伍里还有个傻子。
张草根是头一回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