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肃王啊,头一回奔赴汾河,就从里头抓了个贪污的参事,”瞎了一只眼睛的茶馆说书人把惊堂木那么一打,激得底下人纷纷回头盯着看,他为此还专门提高了嗓音:“肃王是何等人物,岂能容忍这种人在眼前放肆!于是手起刀落,这狗贪官的人头,就咔吧一下落地了!”
十五岁的傅璟手起刀落,二十五岁的傅璟闻言只是笑了一下。她戴着面纱,懒散地枕着手靠在船边上,姿态慵懒:“这段子传的还挺广啊,从京城传到这了?。”
这是他们一行人离开南方的第二十天,随着水飘
随着水飘啊飘,借着商队的身份飘了回来。一行人全成了通缉犯,只好全部蒙着面。对外说是赵国异族的商人,族内规矩,外出行走要蒙着面。
起先还被人查过,后来发现有了赵国太后的背书,对他们的警惕也就松懈了很多。对此最开心的是傅璟,她还是没做好出现在江忘悲面前的准备,想来想去就一拖再拖。有这个面纱,还省了她为自己找理由的功夫。
“你听过?”
江忘悲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她身边,把栏杆上那人吓了一跳,差点从上面翻下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出来的,”现在是停着船,江忘悲眯着眼看着远处在码头附近大声嚷嚷的说书先生,没由来地接了一句,“你觉得那人该杀吗?”
傅璟闻言被吓一跳,以为是他说要杀那说书先生,赶紧翻下来站好了去拦:“我知道你与肃王关系匪浅,但是想来她是个大度的人,怎么会和一个说书先生计较?叫人去驱一下就好,哪里犯的上打打杀杀。”
“……”江忘悲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我说的是那个被砍了的参事。”
傅璟一时间无语,她一向雷厉风险惯了,下属也鲜少在事后对她的决定置喙。这还是头一回被人翻了旧账:“在下又不在现场,如何能评价?”
江忘悲又沉默了。
江上吹起风来,周围大大小小的船只从他们身边过去,有官家的,有私家的。似乎没有人在乎过这里还站着两个足以决定战局的人。
江忘悲侧头去看那人,那人罩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他莫名有些烦躁,从前做纯臣的时候,帝王脑袋上那个十二旒就叫他看不清,如今这人脸上还罩了个东西,叫他也看不清。
江忘悲很烦。
他现在细细想起来,好像一直叫他看清楚的只有当年落魄到只剩下一颗真心的肃王殿下——不过也叫他弄的不复相见了,怪谁呢?
好像只能怪这个什么都差一些的的江忘悲了。
江忘悲沉默了半晌,傅璟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她不知道江忘悲在想什么,只是盯着那说书先生出神,这人口若悬河,一路从她的十五岁讲到了她“牺牲”前夕,途中添加了一堆有的没的进去,也不知道是哪朝人物的风流韵事,全叫这人一口气嫁接到肃王身上去了。
现在这话又他妈绕回到自己砍的那个李千总了。
傅璟不喜欢推翻自己已经做了的决定,木已成舟,再多说也无益;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李千总未必是死罪,她开那一刀,起码有一半是为了立威。
这人要死吗?未必。当年二十又一的江忘悲也是这样说的。
她听了三四遍到底有些不舒服,侧头看了一眼江忘悲。
这人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两个人突然对视上了一眼,隔着两三层面纱,傅璟突然间也烦躁起来,她多想直接掀开那面纱直接跳起来大喊大叫,把真相像一坨米糊糊一样糊在江忘悲面前,然后随便他怎么想怎么做——
哪怕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怒斥傅璟这些年所作所为全然辜负了自己的教诲;亦或是骂一声小人,然后直接转身而走,叫他们两个再也不想见……
可以的,都可以。
傅璟自嘲的一哂,心道只可惜真相对于江忘悲大概是一坨稀屎,一会糊在面前只会捏着鼻子赶紧跑,末了大概还会指着她斥责上一句:“当年你砍了李千总,我就知道你性情暴戾,迟早是祸患一个!”
“我觉得那人该杀。”
傅璟被说的一愣,下意识还以为是那说书先生,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说的是那个李千总。
“怎么还在说他……该杀?”傅璟猛地抬起头,她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