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反而先与我比武，看似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实则……是替我立威，也是替自己争取时间，看看我这个空降的‘肃王’、‘行军司马’，究竟是块值得打磨的铁胚，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若我连将军几招都接不住，狼狈落败，那后续粮草之事，将军恐怕就不会让我插手，甚至可能将我远远支开，免得碍事。毕竟，北疆军务，容不得废物指手画脚。”

听完傅璟嘟噜的这一串，韩朔月终于嗤笑一声，笑声在暮色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冷意：“你观察得倒是仔细，不过对一半错一半吧，傅璟，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吗？”

“不知道，请前辈赐教。”

韩朔月一时间没说话，借着余晖仔仔细细地去看傅璟。她记得自己年轻时候也是一股子掩不住的锐气，总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叫百姓们过上好日子，叫闺中密友不必盲婚哑嫁，都出来看看这四季好光景。

结果到头来，落得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下场，功劳全叫那群男人们顶了去，自己就落了有名无实的头衔，灰溜溜滚回了济州。

济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眼看着周围姊妹该嫁人的嫁人，该生子的生子。当然誓死不从的也有，剃了头发去做了尼姑。结果到头来只有韩朔月一个人硬着脾气坚守到现在。

还是边疆好啊，她慢慢地想着，在这里只想着生死，哪里又空想着怎么活。

这二十多年在济州的风霜雨雪早就磨练她一副臭脾气，嘴上说着爽朗，心里刻薄地要命——韩朔月又把傅璟看了又看，不由得感叹她伪装真是太过薄弱。

“束胸，高领。”韩朔月随手指了指傅璟的脖子：“听你的声音，这是服了药吧，多久没喝了？”

傅璟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这位老将军意料之中：扯领子，假笑，摸鼻子，否认......韩朔月嘴角带着讥笑，她对这一套实在太过于眼熟，熟悉到都能把下一步复刻出来。

不过韩朔月没管如临大敌的傅璟，她自顾自地闷声笑了笑：“你也别这副表情，你这都是我玩剩下的，不过说真的，不管你想要什么，最后都是白努力。”

“什么叫白努力？”

天色越发昏沉了，远处有两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飞起来。韩朔月就指着那两只鸟说：“你看吧，我们就是那两只鸟。”

傅璟顺着这位老前辈的指尖看过去，韩朔月咂咂嘴，她没读过什么诗书，也说不出什么一二三来：“那鸟终有一天要死，你知道吧。”

“知道。”

“可是那鸟不知道最后要死啊，这俩蠢鸟一辈子都为了活着而奋斗，只有人知道他们最后要死的，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忙活，甚至你看——”韩朔月从肩膀上取下来一把弓来，随手对着远方射了一箭，有一只鸟就流星似的坠落下来。

“你看，只要人想，这鸟就得死。”韩朔月自嘲地摇摇头：“走不通的，傅璟。只要你是个女孩，你就走不通这条路的，这条路我走过了，你想要什么都只能是听个响。”

傅璟没说话，她也开始侧着头仔细打量这位传奇将军，那人已经老了，风霜雨雪严相逼的二十年留下了太多痕迹。

“前辈，你最后走到哪里了？”

“金銮殿，论功行赏吧。”韩朔月似乎觉得那是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趣事，笑得扶着傅璟的肩头直不起腰：“别人都是爵位、官位，你猜猜轮着我了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婚事！”韩朔月直起腰来擦了擦眼泪：“可给我吓够呛，人家要给我许配一门好婚事做赏赐呢！哈哈哈.......烂透了！傅璟！这个世道已经烂透了！”

她像是喝醉了，嘴里开始胡乱说着一些光是听着都胆战心惊的话：”要我说不如就叫柳家那批人把好处都拿了去，你看看现在都是什么世道！傅璟，你也想打完仗被许配一门好婚事吗？你的女儿身能藏多久？为了权势那群人什么都干的出来！到了那个时候，你不嫁也得嫁！”

傅璟静静地听着韩朔月胡言乱语，从她回到济州，听到她被流言蜚语裹挟的二十年，再到她那些闺中密友被后院磋磨，早早离世的那些日子。

“你快走吧，”过了好一会，韩朔月终于说累了，她揉揉眉心：“我还能再战两年，北狄不会打进来，柳家的上了位总会好一些。你就做你的闲散王爷去，把这女儿身藏一辈子，别叫人提前给你打下来了，也别叫一辈子努力全打了水漂。”

“将军。”傅璟仰着头看着这位前辈：“可我若是就想听那个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