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兰蒂芙的头脑中电光石火一片混乱无法思考，她腿一软整个肩膀都靠在了冰冷土墙上，有个虚弱又执拗的声音仍旧试图劝慰自己，让自己的脑子开始迟钝地转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西格德确实知道去金库取帑币极其困难，但他相信我有这份能耐，能创造奇迹？

别再犯傻了，兰蒂芙。心底有个声音狠狠骂她，你是在说，西格德认为你比他强？所以把不可能的任务交给你，自己去做更容易、更熟练的事——比如招募人手？你觉得这能是他吗？这像他吗？仔细想想，早上的西格德甚至没有对她给出任何关于任务艰难的警告或建议。他甚至是……反复地鼓励她去“尝试”。

这根本不是什么信任能力，西格德一个二十六岁、有着丰富冒险和交际经验的男人，他怎么可能在和伙伴制定重要计划前故意隐瞒经验教训？除非他就是存心想让对方倒霉。

想起西格德早上搂着她不住夸她人美身娇，兰蒂芙突然感到皮肤上像是掠过虫爬，令她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从手臂蔓延到脊背。

没错，现在的兰蒂芙也才迟迟反应过来自己被交付的任务是何等离谱，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早上放走西格德之前，哪怕多问一句细节，多存一丝怀疑。

我怎么这么蠢？脑中的斥责好似冰斧般锋利——兰蒂芙真的想给自己两巴掌，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犯蠢了吧？

不，我不是蠢。兰蒂芙想至此处又感到了酸楚，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她只是相信西格德没有理由欺骗她，他给她铜盘就说明此法可行——她就是这么相信他，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拜托，男人的承诺，尤其对妻子，被认为应当如同嵌在岩石上的卢恩符文一样坚固，这是所有诺斯人公认的，最基本的道义和规范！兰蒂芙当然向来都是如此深信的！

所以西格德到底为什么要撒谎？？

屋里又传出了西格德万般无奈的声音：“我不能辜负她——任何一个有良心的男人都不能！”

辜负？良心？

倘若不是在这之前西格德说的上一句话，兰蒂芙此刻可能会感动得无以复加，哪个妻子不想听见丈夫面对热情似火的诱惑，为了自己坚守底线，绝不逾矩？哪个妻子不想确认自己的丈夫是这样一个“有良心”、“不辜负”的男人？

但现在兰蒂芙听到这些话只感到一阵恶寒。

西格德要是真不想辜负妻子，他现在应该拿出完整的招募计划和初具规模的帮手待命，而不是把能谈正事的戴格放走，然后跟拉加莎在这儿扯这些陈年旧账、儿女情长，直到现在！

兰蒂芙用力呼出口气，像是顺便把身体里剩下的力气全都吐了出去，也顾不得脏不脏的事她整个后背都无力靠在了墙上。她甚至能闻到土墙冻土、霉斑和长期被酒气熏染的复杂气味。冰冷的湿气迅速穿透厚实的羊毛斗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肩胛骨上。

西格德那副模样像是他自己都相信兰蒂芙只是为了他去冒险——那么情真意切，诚恳又无奈，如果站在他对面的是不知情的兰蒂芙，她肯定会在感动中全盘相信，不疑有他。

“难道我没有为你不顾一切吗？”拉加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哭了，“我们难道没有同生死共进退过吗？我们身上难道没有被泼溅过彼此的鲜血吗？我们难道没有……在酣畅淋漓的战斗过后，互相抚慰，互相舔舐伤口吗？你有想过不辜负我吗？”

真是够了，兰蒂芙咬住了嘴唇，看不出这拉加莎还是个诗人呢，没准她呆在西格德身边还能起到一个熟练修辞歌功颂德的作用。

突然之间兰蒂芙想直接冲进房间，甚至翻过窗户闯进房间——就为了能把拉加莎和西格德吓一大跳，然后趁着他们惊愕失语之时，她可以慷慨陈词，用最锋利的言语，将这对狗男女批得体无完肤！

但这个疯狂的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被兰蒂芙用残存的理智狠狠压了下去。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帮助？

答案显然全都是否定的，除了发疯发泄的机会之外，兰蒂芙什么都得不到，甚至可能让事态悄然加速失控的步伐。

这时屋里西格德的声音再传出时已经疏冷许多：“你佩戴着我亲手赠与你的宝剑，在外头跟你的新情人当众做艾时考虑过关于辜负的问题吗，在你的无数情人中他还是头一个有此殊荣的，虽然我……谈不上多喜欢约维克。”

这么个回应倒是出乎兰蒂芙意料，她以为西格德已经对拉加莎疲于应付，无能为力了，没想到态度陡然一变竟将矛头扎了回去，还有，拉加莎……情人很多？这……兰蒂芙本来以为拉加莎和西格德只是若即若离，态度暧昧，总归是有层随时可以旧情复燃的关系在，但如果说拉加莎情人很多……这……

兰蒂芙两辈子活了这么多年，头回遇到如此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你……你不高兴了吗？”拉加莎刚刚听起来随时可能崩溃的嗓音里立刻掺入几分挣扎的亢奋，“我当时只是喝高了些……一时上头……可你明明清楚的，我从来没和哪个情人长久过，除非……除非像约维克那样，可再像也终究不是。至于你赠我的佩剑，我爱护它胜过爱护我自己的四肢，可它实在太过冰冷，没法带来体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