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非常清楚就拿着个王子信物去动用帑币是多么轻浮的事,出嫁前,即便是她,要做同样的事也必须手持父亲的信物。这还不够,父亲的印信上有着只有他本人和少数几位位高权重的亲信才知晓的暗记或印记,用以核对身份,确保万无一失,杜绝任何冒充的可能。
兰蒂芙从来都不清楚那个暗号或者印记是什么,就算她成功调用过帑币,她起到的最多就是个可以信任的跑腿的作用。
回想起这些事,兰蒂芙感到的不仅是苦涩和愤懑涌上心头,还令她不得不反复回忆起动帑币这件事的严肃程度。
该死的,兰蒂芙越走越心中那种想逃想放弃的冲动就越强烈,她不得不咬牙告诉自己,这种时候打退堂鼓,不仅对不起远在海于格松、在战火边缘煎熬的亲人和乡亲,也配不上西格德刚刚给予的“信任”和“认可”,更配不上她重生一世决心得到的一切。所以这不仅仅是为了西格德,为了海于格松,更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自己不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为了自己能过上配得上自己的人生,她必须——
必须面对一切风暴不能退缩。
比如前方拐个弯儿就能到的目的地。
雅尔金库是一处半嵌入山岩、用厚重原木和铁箍加固的低矮建筑,出入口只有一扇包铁的小门,门上复杂的门闩和锁具依稀能辨。门前空地开阔,毫无遮挡,踩实的雪地被巡逻的足迹划出凌乱复杂的网络。高处的塔楼上守卫身影清晰可见,手持长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警惕感而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风声和守卫皮靴踩在冻雪上规律而沉重的“嘎吱”声
还有一个兰蒂芙感觉眼熟的狼卫在金库门口附近逡巡。除了狼卫,还有至少五个战士或固定岗回来回走动,果然是如同兰蒂芙所料一般守备森严。
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来抢劫。
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兰蒂芙在斗篷下默默握紧了那枚早已被她手汗浸得温热的铜盘,反复调整了几次呼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从容而笃定。然后,她挺直脊背,迈开步伐,朝着那扇森严的小门走去。
“兰蒂芙,”今天在金库当值的狼卫之一——约弗莱克立刻有所反应,快步走上前主动招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奉王命而来吗?”
我就知道——兰蒂芙突然感到猴头哽住,呼吸都有些阻塞,她吸了口气递出西格德的铜盘说:“你看这个就知道了。”
约弗莱克揪紧眉头低头瞧了铜盘片刻才接过,他先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兰蒂芙的脸,然后才低头审视物件。兰蒂芙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狂跳,几乎盖过了风声,还忍不住地飞快地舔了下嘴唇,努力抑制住局促的呼吸。
约弗莱克粗糙的手指摩挲过铜盘上的每一道纹路,甚至将它举到眼前,对着苍白的天光看了看边缘。他将铜盘翻来覆去,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遍,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看来是西格德的象征信物。”约弗莱克仍然紧盯着铜盘没有抬头说道,“他给你的?”
“当然,不然我还能如何得到?”兰蒂芙抱起胳膊,下巴微抬道,“你觉得作为夫人得到丈夫的信物是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约弗莱克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手指仍在无意识地翻转着铜盘,“咱们还是……直奔主题吧——你拿着王子的信物来这里做什么?”
兰蒂芙简直紧张到呼吸困难了,她飞快眨眨眼呼出口气才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替西格德准备冒险需要的钱粮,如果有别的渠道可以筹集你最好快点告诉我。”
“别的渠道?这你得问西格德吧,他不是朋友很多么,”约弗莱克皱皱眉笑容显得有些嘲讽,“不过,当然,他想要从这里调取所用也不是不行,不过他没跟你说过规矩吗?能从这里拿走任何东西只有两个办法——一,持有王的信物。二、王子本人来拿。西格德过去有亲自来取过钱箱,这次他为什么让你来?”
兰蒂芙往后后退半步拧紧眉头反问:“你在怀疑我?你怀疑我假传王子的口信?”
“夫人说的都是真的,”一路上始终沉默的芙劳林突然开腔,声音怯怯但清晰,“我亲耳听到的,西格德让——”
“别说了。”兰蒂芙扭头低声喝止她,一个奴隶的作证有几分重量?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就在她扭头的当口,塔楼上的狼卫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常,派了一名战士下来。兰蒂芙回头正瞧见约弗莱克与那塔楼下来的战士凑在一起,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很快,那战士领命便朝着拴马桩跑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马匹因突然的驱策而喷出大团白气,在冷空气中炸开。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从兰蒂芙身边掠过时,带起一股刺骨的冷风。
“这是什么意思?”兰蒂芙目送骑手迅速远去的背影急问,“你们打算去通报斯蒂比约恩吗?”
“不不,这确实是你们雅尔的家事,但……还不需要惊动斯蒂比约恩,”约弗莱克说着挑起一边眉毛笑容意味深长,“你也不想惊动他老人家,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