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菲身上那股混杂着腐坏海藻、污血与汗酸的气息直灌鼻腔,她激动嘶吼时喷溅的唾沫星星点点落在兰蒂芙脸上。
西格德……救救我……
兰蒂芙死死盯着西格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呼吸都发颤,她哪儿能想到刚嫁到佛恩伯格就碰上这种事,她以为凭着同乡之谊有机会同劳菲发展出一段足以慰藉人心的关系,却没曾想劳菲眨眼间成了她的催命符,果真是世事无常啊。
余光一扫兰蒂芙瞥见那农场主女儿竟还趴在屋檐边缘伸着脑袋张望,被兰蒂芙目光扫中的瞬间,她像受惊的耗子般倏地把头缩了回去。兰蒂芙顿时感到自己更加可悲了。
“冷静点劳菲,你曾经是个战士不是吗?你很清楚霍尔姆决斗的神圣绝非儿戏。”西格德左手微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安抚手势,“放下武器,我以斯蒂比约恩之子的名义向你保证,你将得到公正的审判。”
然而劳菲却更激动了,她拔高嗓门(甚至有些破音)催促:“少废话!我不会信你说的半个字!快给我做决定!!”
“好吧,”西格德用力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去找我父亲,没有他的见证你打了也是白打。”
西格德作势应允回头往长屋大门走去,劳菲立刻斧锋紧逼喉管,推搡着兰蒂芙踉跄跟进。长厅内酒气熏天、喧哗震耳,直到西格德用力砰地一声重重推开两扇木门才引起了大门附近宾客的侧目。
就在这渐渐静默下来的诡异气氛中,劳菲赶着兰蒂芙走进众人视野之中,但她本人仍然没有远离房门,背后始终保持仅靠门板或墙壁。
于是兰蒂芙听见了几声倒抽冷气和低声惊呼。
“兰蒂芙!”斯蒂比约恩踏着砰砰作响的脚步声挤开人群赶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老家伙。”劳菲拔高嗓门说道,“你和西格德,随便来个,或者两个一起上也行,总之——”
“总之你一定要在众人见证下前往瓦尔哈拉。”刚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过情况后的兰蒂芙脱口而出,“没错吧?”
“是又怎样?”劳菲咬牙切齿地应道,“这难道不是最适合我的结局?奥丁不会忽视任何一个勇士!瓦尔基里会来这个肮脏下流的猪窝接我离开!我会——”
“你不能,你连发起霍尔姆决斗的资格都没有,”兰蒂芙话说出口自己都不由得讶异自己的冷酷,“西格德拒绝与你决斗就像他拒绝跟猫狗战斗一样合理,你稍不留神就会被万箭穿心,射成筛子!劳菲,听我说,只要你放开我,我肯定——”
“肯定能保我无恙?哈哈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劳菲悲凉地笑完斧刃往上一顶又压迫到兰蒂芙的下颚,“我不在乎西格德怎么看你,就算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他也必须跟我战斗,你说是吧西格德!”劳菲说着突然将斧头对准西格德,紧跟着又迅速抵回兰蒂芙喉头,“西格德!你要亲眼看着新婚妻子的脑袋滚到你靴边吗?!你还算个男人吗?也配当王子吗??”
西格德面对劳菲的咆哮默默咬了咬嘴唇,兰蒂芙似乎看到他攥紧了拳头。
“而且,西格德,我的族人与你有着血海深仇,这点在座诸位心知肚明!”劳菲拔高了嗓门大声道,“即便我被你手下的狗腿子暗算致死,我也会光荣成为奥丁的祭品,只是在那之前我会杀了兰蒂芙!现在我数三下,一——”
兰蒂芙绝望中突然注意到西格德飞快瞥了眼劳菲头顶又迅速将视线收了回来。
“二——”
西格德的视线回到劳菲脸上,眼角居然弯出了抹诡异的笑弧。将他这一切微表情尽收眼底的兰蒂芙心头很难不在绝望中生出一丝疑惑。
“三……”
当劳菲数到第三声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同扑食的夜枭般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落在劳菲身上,连带着兰蒂芙一同扑倒在地!三人顿时滚作一团。胸腔狠狠撞上冰冷石板的瞬间,兰蒂芙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挣扎起身,一头扑向西格德的怀抱。西格德也如她所愿,伸臂稳稳地搂住了她的腰肢。
被这熟悉的、强壮有力的臂膀与令人心安的温暖包裹,兰蒂芙瞬间卸下了所有紧绷的防备,紧紧攥着西格德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扭头看去艾沃尔已经把在地上扭动挣扎的劳菲双手反剪背后捆绑制服了,那把刚刚威胁到兰蒂芙生命的斧头也早已跌落在地。兰蒂芙见状抢步拾起斧头塞给西格德。
艾沃尔起身后左右守卫一拥而上把劳菲架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就在众目睽睽下以围殴的方式开始了惩戒。
兰蒂芙虽然很难宽容劳菲面对她的纯粹好意转眼又将她劫持的行为,可也不忍心看她被那样拳打脚踢于是别过了头。
至于艾沃尔,她的行动也不难看懂,兰蒂芙确信她是趁人们注意力都集中在西格德和劳菲以及自己身上时,借着与宴人群的遮挡于阴影之中潜行到了大门门扉之后,然后再悄无声息攀上门板,她并不是真的从天而降,而是从门顶跃下直接砸在劳菲身上,当然——也砸到了兰蒂芙。这种救援方式虽粗糙倒也凑效。
西格德绕到兰蒂芙另一边再次将她搂紧,举起刚刚兰蒂芙交给她的劳菲的“凶器”环视人群高声道:“诸位受惊了。所幸这出闹剧证明——佛恩伯格卫士的警觉从不令人失望。”接着他的目光投向劳菲陡然变得十分严厉并喝令:“把这个卑劣下作的叛徒拖下去!好好治治她的疯病,等她清醒了再议罪责。”
“我会处置她,”艾沃尔将劳菲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后站起身看向西格德,以不容置否的口气说道,“她是我的奴隶。”
“你终于意识到这是你的奴隶了,审视一下你的管教成果吧。”西格德对劳菲摊开双手,提高声音说道,“我早就说过那恶奴需要主人严加管教,这次威胁兰蒂芙的意外主责应归因于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劳菲,现在她竟然把斧头架在了我妻子的喉咙上。”西格德说着来到兰蒂芙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如果你不将这个恶奴严惩并公之于众,谁知道她下次的斧头会砍向谁的头颅?届时果真再出祸事,我可不会再替你担责。”
“我说了我会处置她,我也从来不需要你替我担什么责。”艾沃尔加重咬字又强调了一遍,接着望向兰蒂芙口气温和许多问道,“你怎么样兰蒂芙?伤得严重吗?”
“我——还好,只是划破皮。”兰蒂芙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细细的血痕看向西格德笑道,“西格德对于拖延时间稳住局面很有一套,当然——你的出手也很及时。”
艾沃尔望着兰蒂芙的眼神令她感到困惑——那既不是温暖的笑意,也不是她向来惯有的冷漠疏离,而是微微眯起眼抿起嘴唇——就那么看着兰蒂芙。这意味不明且隐隐透着不善的目光,看得兰蒂芙心头莫名泛起一阵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