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橡木门扉在身后合拢,兰蒂芙却并未离去。她如同石雕般伫立在阴影里,鼻尖几乎触到冰冷门板,吐息在木纹上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霜。
对于达芙,兰蒂芙实在想不到更妥善的安置办法,只能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里并尽可能关着门。看达芙的样子她并不想兰蒂芙离开但又没有明说,兰蒂芙还是决定留达芙和伊薇特呆在一起。
至于兰蒂芙的另一个侍女希瑟倒是很有眼力见地主动表示要去厨房给兰蒂芙弄点驱寒暖身的夜宵来,兰蒂芙经过大半日的奔波确实疲乏困顿,也就没有反对。
如果有人来向兰蒂芙质询达芙的情况兰蒂芙到底该如何回应?想到这个问题兰蒂芙就心累,这个“人”可能是母亲,可能是父亲,更可能是雷尔德,也许还可能是之前被她斥责过的总管奥玛尔,兰蒂芙可以确定的是无论谁来她都很难应付。达芙的情况,除非她执着护短,否则无论怎么说都不占理,可是要让兰蒂芙因此乖乖交出达芙她又心有不甘,尤其是艾沃尔的面庞浮现在她脑海她就更加不情愿了。
说白了,她就是一种“让艾沃尔发现她连个奴隶都保护不了会很丢脸”的心态。
兰蒂芙将额头轻轻碰在门板上,木头上冬季特有的凉意令她起了鸡皮疙瘩。
——让我想想。或者说,让我仔细回忆。
兰蒂芙已经过完了的五十年人生,算是一趟漫长的生命之旅,年轻时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就比如达芙,比如雷尔德,这些人都早早同她出嫁那日的海于格松码头一样被长船远远抛在身后,如今要再去寻找可不容易。而这次人生中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吉恩和艾沃尔让她的第二次生命之旅更加扑朔迷离。尤其是这个截然不同的艾沃尔的出现,所以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同了?达芙在兰蒂芙的上次人生里是什么结局?兰蒂芙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而不是不记得。她现在全都想起来了——达芙确实是雷尔德的宠奴没错,也确实是像现在这样胆小怯懦的苦命美人。但在上个人生中西格德的迎亲宴上兰蒂芙对她毫无印象,因为雷尔德跟艾沃尔根本就没有像昨天夜里那样斗得不可开交。
兰蒂芙隐约记得上一个雷尔德在宴会上确实跟艾沃尔调笑了几句下流话,但艾沃尔不仅没有发作还跟他有说有笑,总之那时宴会气氛是和乐融融的,艾沃尔陪着西格德在宴上豪饮,跳舞,高歌,甚至还主动举杯敬兰蒂芙——黑鸦的新主母,如此直到后半夜才兴尽而散。所以达芙没有跟着提早离席的艾沃尔偷偷溜走的机会,不如直接说,上个人生里,兰蒂芙自那场宴席后再没见过达芙,也没听过她的任何消息。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兰蒂芙?”
女人的声音在身后侧轻轻响起,兰蒂芙浑身一颤猛回头,看到的是希瑟犹疑不定的面庞。
“哦,”兰蒂芙赶忙抬手捋了捋鬓边碎发佯作淡定状,“怎么了?”
“夜宵好了,我放在长桌上。”希瑟侧了侧身随手比划了下,“还是你想进屋吃?”
“不用,就放桌上吧。”兰蒂芙说着抹了抹脸迈步走向大厅内长桌,希瑟将她的夜宵放在最靠近首领主座的那截长桌上,兰蒂芙也远远就看到食物锁定方位便快步朝桌边走去,空旷的长厅里只有鹿皮靴的脆响和软底棉鞋的沉闷脚步彼此交织。
等兰蒂芙坐下后希瑟扭扭捏捏地凑近兰蒂芙说道:“我就站你身边你不介意吧?”
兰蒂芙立刻听出希瑟这句对奴隶来说与废话无异的说辞在暗示什么,于是挥挥手合了希瑟的意:“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希瑟闻言边点头边兴奋跑开,兰蒂芙扭头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疑惑希瑟到底整天忙些什么,她真的如她所言有那么多情郎要幽会吗?
算了,现在兰蒂芙自己的情况比希瑟严峻多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用云杉嫩芽和麋鹿□□熬成的冒着热气的浓汤,回想起之前被希瑟打断的思绪,忍不住苦笑起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唯独无法承受艾沃尔眼中哪怕一丝失望的阴影——那比父亲的漠视更令她窒息。艾沃尔一直都是她父兄口中忠诚又完美的副手,任何事交给艾沃尔他们都可以放心,但他们从未这样夸过兰蒂芙。
想到这里她莫名鼻子发酸,赶忙给自己舀了满满一勺浓汤送到嘴里。就在她努力吞咽过烫的浓汤时门外突然传来非同寻常的嘈杂声。兰蒂芙迅速从中辨认出了男人粗着嗓子的呵斥声和——
兵戈交击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