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

盛樾侧过头看他：“嗯？”

“……没事，我就叫叫你。”

源予尧把脸缩回领子里，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怂货。

又走了一段，源予尧看了看手机，快要零点了，他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完后深吸一口气。

“师兄……”

盛樾停下来看他，伞也跟着停了。

源予尧面对着他站着，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几句话在嘴边转了半天，一会儿觉得太直白了会不会把师兄吓跑，一会儿又觉得太绕了师兄要是没听懂怎么办，最后把心一横，直说就直说吧，反正师兄都戴我送的项链了。

“我喜……”

他刚起了个头，不远处忽然炸开一朵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紧跟着跃上天空，整片夜空一下子被照得透亮，钟声从远处传来，闷闷地响了十二下。

零点到了。

源予尧的尾音被淹没在漫天烟火里，他张着嘴，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耳朵里只剩下轰轰烈烈的炮仗声。

周围的声音太响了，盛樾往前凑了凑，微微低下头问他说了什么。

源予尧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口气泄了个干净，脸涨得通红，把半张脸往羽绒服领子里一埋，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我说……新年快乐……”

盛樾嘴角弯了弯，把伞重新撑好举到他头顶，也提高了点声音说：“新年快乐，往回走吧，雪大了。”

源予尧跟在他伞底下往回走，心里又憋屈又懊恼，踢了一脚路边的雪，小声嘀咕：“什么烟花……早不放晚不放偏偏这时候放……”

盛樾把源予尧送上车，看着车尾灯在路口拐角消失才转身上楼。陈实良站在二楼半的平台上，见他上来笑吟吟地开口：“樾哥，回来了？”

盛樾应了一声往上走，陈实良侧身让路，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盛樾胸口那条新项链贴着皮肤，被屋里的暖气一烘有些微微发烫。

陈实良倒了杯热水给他，像是闲聊似的说起：“我刚才在窗户那儿看见源少爷了，今天是阖家团圆的除夕夜，他怎么大老远跑过来了，是不是还给你送了东西？”

盛樾往客厅走，随口应了声：“他说过来看看。”

“樾哥……”

陈实良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意味的笑：“我觉得……”

“源少爷好像喜欢你啊。”

窗外的鞭炮声似乎在一瞬间全都熄灭了，只剩下这句话清晰地敲在盛樾的意识里。

他整个人顿住了，过了两三秒才慢慢转过头看陈实良，脸上有点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砸中的怔愣。

“你…说什么？”

陈实良不急不缓的说着：“你看他大老远从国外跑回来，除夕夜不跟家里人待着，一个人冒雪来找你，还送你项链。”

他朝盛樾胸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定制款带字母的，这心思挺明显的吧？”

盛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里露出来的那截银链子，刚才源予尧耳朵红透的样子忽然从记忆里翻出来，他当时只觉得少爷有心了，可现在被陈实良这么直白地点出来，那些画面忽然全变了味道。

“我……”

盛樾嗓子有点发紧：“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说的是实话。

源予尧在他这里一直是少爷，是需要照顾的人，可陈实良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锁孔里一拧，那些原本分门别类摆好的东西一下全乱了。

“樾哥你就是太实诚了，”陈实良笑了笑，那点笑意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意味，“别人对你好你就接着，也不多琢磨。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你别嫌我多嘴。”

盛樾还没从刚才那阵怔愣里完全回神，下意识嗯了一声。

“不管你喜不喜欢源少爷，”陈实良的声音放低了，语气诚恳极了，“你们之间……”

“差距太大了。”

盛樾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陈实良一句接一句往下说：“源家什么样你也清楚，少爷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身边接触的人、生活习惯、以后要走的路，跟咱们完全不同。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他还没真正碰到过那些现实的东西。单纯、热心，这都很好，但单纯和热心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樾哥你肯定比我明白，两个人要在一起，光靠感情是不够的。”

盛樾站在原地没动，刚才那种被砸中的茫然还没退干净，陈实良这句话又兜头浇下来，凉得他胸口那点被项链捂出来的暖意一下子散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源予尧在雪里仰着脸看他，他当时没听清，现在却好像突然知道，那没说完的半句是什么了。

“樾哥，”陈实良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泼你冷水，你很优秀，但是源少爷那种层级的人，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觉得与其以后难受，不如现在心里有个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樾把手里的衣服慢慢挂好，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沉了下来：“你说得对。”

陈实良似乎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干脆，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差距确实在，”盛樾说，“这个我从来没否认过。”

“我也从来没想过走进他的世界，我们……”

等到源少爷顺利毕业，他这份助理的工作应该就可以结束了。

到时候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这些话说得很平静，可他自己知道，刚才陈实良说出源少爷喜欢你的时候，他心里最先冒出来的那个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忽然翻上来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源予尧在雪地里冲他笑的那张脸一直悬在眼前，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