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住小姐的鎹鸦,“唐桃(Karamo)”。唐桃是一只胖乎乎的红交嘴雀,圆滚滚的身子像颗熟透的柿子,羽毛蓬松得几乎看不见脖子。它最显眼的是左翼上那根雪白的羽毛,在一身赤铜色的羽衣中格外醒目,像不小心沾了一抹奶油。
“贵安哟(gokigenyou),杏寿郎先生!”唐桃说。她的语气一直像个贵族小姐,很可爱。
“您好,唐桃小姐!”虽然她的语气很可爱,但一般的红交嘴雀并不具备与人复杂交流的智力,他还是愿意礼貌回应唐桃。
唐桃在炼狱手上扑腾了一下,“有一个好消息告诉您呢(desuwa)。”
炼狱两眼放光:“请说!”
“母亲她,下午就会回来呢!特意通知呢!”
炼狱的眼里忽然迸出了星星一样亮晶晶的,面色都红润了许多,他从队服里掏出几粒松子,唐桃又扑棱了几下,便伸着脖子大快朵颐。
“非常感谢,唐桃小姐。”他心里轻飘飘的,觉得今天真的太好了。
上次看的电影叫作《不如帰》,女主人公代表大正新女性:读洋书、弹钢琴,感觉有点像鱼住小姐。只是,女主人公只是一名普通的女性,仍然要受到家族观念的压制,令人窒息。
炼狱攥着电影票,思绪不由飘回半年前与鱼住小姐一同观影时的情景。
鱼住小姐的帽檐垂落的薄纱随着电车的摇晃轻轻摆动。她端坐在银座电影院的红绒座椅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茶会。
电影开场后,辩士的声音在昏暗的放映厅中回荡。当银幕上的女主人公被婆婆逼迫离婚时,炼狱悄悄侧目,发现鱼住小姐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太坏了。”
“鱼住小姐……”他低声唤她,她却只是轻轻摇头,唇角仍挂着那抹得体的微笑。
直到浪子咳血的画面出现时,炼狱才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说实话,炼狱不喜欢这种风格的电影。即使他体会得到人性的窒息,这种电影的主旨终于与他理想型的三观合不来。
散场时,炼狱挺直腰背,双手抱臂沉思片刻,随后用他标志性的洪亮嗓音说道:
"唔姆!这部电影真是引人深思!浪子小姐的坚强令人敬佩!"
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不过...用疾病来拆散相爱的夫妻,这种做法实在不够光明正大!若是我的话,定会堂堂正正地守护重要之人到最后!”
鱼住失笑几声,不是嘲笑,似乎是溺爱。“浪子小姐和炼狱先生在一起的话,一定会很幸福。”炼狱被夸得有些羞臊,刚抬眼,又看见她望着海报上浪子苍白的侧脸,眼神很深。
她忽然轻声说:"这杜鹃的意象多巧妙。"
炼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宣传画角落绘着几滴朱红的鸟羽。
“‘杜鹃啼血猿哀鸣’…”她的声音轻柔似羽,指尖虚点着画中鸟喙,“传说中国古蜀国君主杜宇禅位后化为杜鹃鸟,日夜哀鸣,直至口中泣血,染红山花。帝王也好,悲女也罢,宿命原本无法圆满…”
煤气灯下,她的表情很淡。
走过银座的钟表店时,她驻足望着橱窗里的西洋座钟。
“鱼住小姐觉得浪子可怜吗?”他忍不住问。
“死——”玻璃映出她唇角浅浅的弧度,“是最终的最下策。…以死来换取尊严…许多人认为不可取,这正是最令人钦佩的地方。正因如此,警示人们欢喜难得。”
炼狱望着鱼住小姐映在橱窗上的侧脸,心中泛起一种安静的感动。他常常想,像鱼住小姐这样拥有漫长生命的存在,本可以高高在上地俯视人间百态。但她却总是能蹲下身来,细细体会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在电影院时,她为银幕上的浪子小姐轻轻叹息;路过贫民窟时,她会故意向卖火柴的孩子买火柴;就连对唐桃,她也总是用最温柔的语调说话。
她的岁月太过漫长,很多人会渐渐对短暂的生命失去耐心。但她会为一朵早开的樱花驻足,会认真聆听老妇人讲述家长里短,会在雨天给街边的野猫撑伞。
即使她说这只是因为“有趣”而对人类进行的考察,若有若无地想摆脱自己与私情的联系。
“不过,炼狱先生下次要认真看电影哦?虽然我打扮得很漂亮,但也可以散场后看个够吧!”——
炼狱低头看着手中的电影票,忽然很想快些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