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望着眼前几道素衣身影，很快认出了为首的女子，正是毗陵文庙中曾与她们论道的那人。

女子上前半步，在灯影边缘停住，抬手敛衽一礼。

“冒昧相邀，唐突二位了。今日特来致歉，也有几句旧事，想当面说清。”她语气里没有半分逼迫之意，身后几人各自退开些许，留出一段空处。

清涟点了点头：“阁下有话请说。”

女子抬起身，唇边浮起歉意：“二位行至京口之后，我们得了感应，循着气机寻来。前些时日在毗陵文庙见过二位，今夜冒昧拦路，并无寻衅之意，还望见谅。”

清涟微微颔首：“既是相逢，自有缘由，不必多礼。”

女子道：“二位所行之事，与我这一脉世代守候的遗训有关。先祖百年前以毕生修为合文庙千年文运，强行将那走的灵脉纳入礼法之框架，是为救急。然框架终是框架，可束一时，难束一世。”

“这些年来我等循着先祖遗训，试图在旧禁溃塌之前先行松动，引洪缓泄，手段虽险，终究是不得已。”

她说到这里，语气沉了几分：“毗陵那夜，我原以为姑娘会补那《禊帖》，不想姑娘反倒将那浩然文气接了过去，给灵脉另开了一条道。”

“先祖遗训中有一句话，提及抚灵者现世，旧藏当交其手。我们那时才知，原来先祖等的便是这样一个人。”

她身后的老者捧出一只乌木长匣，边角磨得发亮。女子接过长匣，双手捧到清涟与疏影面前。

“此中有两枚缠丝玉佩，另有先祖遗下的书册与斋记手札。古籍年深，许多地方字迹漫漶，所载之事与抚灵者、灵脉百年更迭有关。如今既已确认姑娘便是先祖所等之人，理应交还到该交的人手里。”

清涟没有立即接过长匣。

“你们在运河源头投毒的事，就这么算了？”

女子面色微凝，沉默片刻道：“此事确是我等行事偏激，波及沿岸生灵，我等难辞其咎。先祖遗训中虽提过‘旧禁如朽堤，可先开小口缓泄’……是我们操之过急。”

她抬眼看清涟，不闪不避：“姑娘若要追究，我等甘领责罚。只是这匣中旧物，还请姑娘先收下。里面的手札记着百年前那场灵脉异动的始末，也记着先祖对抚灵者一脉的推测。姑娘一路行来所遇之事，或许能在里头找到些印证。”

清涟听罢，看了看疏影，见疏影微微颔首，她才伸手接过长匣。

“明日辰时，二位若得闲，可持玉佩到京口的明经书院一叙。”女子道，“书院在城北，问路便知。院中诸事，届时我们再细说。”

她略一停顿：“二位一路行来想必辛苦，今夜不敢再多扰，望早些安歇。”说罢，她再次敛衽行礼，其余几人也随她一同躬身。

清涟回了一礼：“承蒙相告。明日若有暇，我们自会前去。”

女子道：“恭候二位。”

几人依礼退去，脚步声渐渐融进巷外的市声里。小巷重新安静下来，只余孤灯摇曳。

清涟抱着木匣，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回倒是比毗陵时好说话许多。”

疏影看她：“你倒是半点不惊讶。”

“惊讶有用么？”清涟垂眼看着匣子，“他们既然寻到这里，总要有个说法。至于说得是真是假，明日看看再作计较。”

疏影唇边浮出笑意，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袖。

“先回客栈。”

两人沿着来路往江岸走。走出巷口时，疏影落后半步，悄然探出一缕灵识，顺着长匣缝隙往里寻去。匣中两枚玉佩均气机规整，落在凡尘器物的范围内，无煞意，也无隐伏的禁制。

自毗陵文庙一别，那些人当真停下了养浊蚀禁的行径。如今身上再无旧日浊灵牵缠，足以说明他们已舍了那条险路。

清涟侧过脸：“如何？”

“玉佩只是寻常信物，未见煞气。那一行人身上，也没有旧日的浊灵了。”

清涟轻轻“嗯”了一声，但心里的谨慎尚未散尽。

几枚玉佩，一箱古籍，几句恳切的旧事，尚不足以叫人立时交付信任。

可那女子的言行坦荡，方才那些人退去时也未曾留下半点威压。若明日要去明经书院，先将书院底细打听清楚，自然稳妥些。

“进了客栈再问问掌柜。”她说，“今日在街上见着好些人佩这纹样。京口人用得多，打听起来应当不难。”

“嗯。”疏影沉思片刻，才缓缓道，“方才巷里，还有一人。”

清涟脚下一顿。

“不在巷中……在暗处。”

清涟往四下里看：“在哪？”

“午后在江祠，老槐树下便有一道气息，不愿现身，未曾动手，我也没去惊动。”

“方才那几个人围上来，还在吗？”

“在。”疏影道，“从头到尾都悬在暗处，等他们退了便散了。”

清涟慢慢走着：“是妖？”

疏影摇头：“澄澈清正，倒近乎仙道里的神识。”

清涟默了片刻，忽然道：“那女子说‘受先祖冥冥灵念感召’。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

两人回到临江客栈时，天色已黑透。店中灯火明亮，堂前摆着一只铜盆，炭火烧得正旺。掌柜正靠着柜台拨算盘，见她们进门，笑着招呼了一声。

清涟将木匣放在桌上，问道：“今日街上见着好些人佩一枚缠丝玉佩，敢问掌柜可知是哪家的物件？”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停，笑道：“京口人家常见，明经书院的学生、先生多佩这个。城里有些老人也佩着，都是书院传下来的旧制。”

“明经书院？”清涟道，“是学塾么？”

“算是学府。”掌柜把算盘往旁一推，兴致来了，“书院开了许多年，名声很正。教经义、文章，也教符箓、阵理，不过不讲门第。凡是肯读书、愿亲近文脉的，哪怕是山中精怪、年老的行脚人，也能入院听讲。”

清涟点了点头。

“书院里头倒也清静，从来不掺和城中的买卖争端，更不爱理会谁家势大。”掌柜说着，低声笑了笑，“每逢春秋讲会，城里读书人都去听，连我这不识几个字的，也听过几回。”

疏影问：“缠丝玉佩便是书院的通行信物？”

“正是。佩着它进门，门房便知是自家人。书院也不收什么束脩，若当真穷得揭不开锅，还能在院里帮着洒扫、抄书抵些饭钱。”

掌柜说得家常，清涟听着心里却更添了几分疑惑。

世代执掌运河灵脉秘辛，守着禊帖与镇碑，又苦苦追寻灵脉百年轮回的破局之法，传到今日，竟落在这样一处开门收徒、传道授业的书院里。

但是转念一想，闻心斋也是清修世家，祖辈从没提过与抚灵者有什么干系，连她自己今年被确认为抚灵传人之前，家中长辈对抚灵者一脉也所知不多。

这书院说来确实有些奇怪，可清涟自己都是今年才知晓身世，天地间说不清的事本就不少，书院这桩，倒也不算最不可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