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是在阿姆斯特丹飞往柏林的航班上睡着的。

他太累了。过去半个月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像一只被射穿了翅膀的鸟，跌跌撞撞地往南飞，以为只要离得够远，就能把那个人从骨头缝里剜出去。

可他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可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在飞机上。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天花板是熟悉的米白色，左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京城深秋灰蒙蒙的天。被子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宋居寒身上偶尔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何故猛地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骨节分明得过分瘦削，没有青筋凸起，没有在拘留所里被手铐磨出的那圈茧。他的手腕饱满，皮肤紧实，指甲圆润干净。这是一双健康的手，是那个还没有被掏空的何故的手。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微信，来自宋居寒：今晚去你那儿，九点。

时间是下午四点。日期——何故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是去年的十月，他还没有过生日，冯峥还没有回国，庄捷予还没有出现，顾青裴还没有离职，一切最坏的事情都还没有来得及发生。

他不过是陪在宋居寒身边六年多。

现在走，还不算太晚。

何故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他的衣服，旁边是宋居寒偶尔留在这里的几件衬衫和外套，叠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盯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最深处，被笔记本盖着的半包烟还在。

何故抽出一根，走到阳台上，点燃。

他很久没抽了。上一次是……他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里，他站在工地的临时板房外面，看着塔吊上的灯，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手指发抖，抽到天亮。

烟的味道灌进肺里，粗粝、呛人、带着一股焦糊的苦。

何故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那些匆匆走过的人。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菜，有人抱着孩子。这是六年前他刚搬进来时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变了。

他在欧洲的那几个月，在拘留所的那几天，在酒店浴室里被宋居寒按着强行进入的那一夜，在记者围堵中抱着素素无处可逃的那个下午，在阿姆斯特丹机场接到宋河威胁电话的那一刻——他变了。

他从一个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可以忍受一切、放弃一切、把自尊和骄傲碾碎了喂狗的傻子，变成了一个终于知道痛、终于知道恨、终于知道怕的人。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

何故低头看了看那一点灼红，轻轻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转身回到屋里。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发抖。

这具身体在六年里被宋居寒抚摸过、占有过、伤害过，每一寸都记得宋居寒的掌纹和唇齿。可这具身体还没有被掏空——他还撑得住。

洗完澡，何故换上居家服，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青菜、几盒牛奶，还有一袋他上次买的干香菇。他想了想，拿出香菇泡上，又淘了米，切了肉丝，打算煮一锅粥。

粥在锅里慢慢滚着，香气弥漫开来。

何故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腾的米粒和香菇，忽然想起在欧洲时周贺一给他买的小笼包。那个年轻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故哥，你吃这个”。他会想到宋居寒也曾和他温馨地喝香菇粥。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在想宋居寒。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香菇粥，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想宋居寒，他是在想那个为宋居寒煮粥的自己。那个傻乎乎的、满心欢喜的、把一个人当成全世界的自己。

那个自己，已经死在了欧洲的那几个月里。

粥煮好了，何故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门锁传来转动的声响。

何故没有抬头。

门开了，宋居寒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短款羽绒服，黑色牛仔裤，戴着一顶鸭舌帽，卷发从帽檐下面蓬松地翘出来。他看起来很年轻，比何故记忆里年轻得多，脸还没有瘦得凹陷，眉宇间全是那副不可一世的骄纵和理所当然。

“在吃什么？”宋居寒换了鞋，径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碗，“香菇粥？你煮的？”

何故放下勺子，抬起头。

他看着宋居寒。

宋居寒被他看得愣了一下，摘帽子的手顿在半空：“怎么了？”

何故没有说话。

他在看宋居寒的眼睛。那双混血儿特有的深邃眼眸，此刻还没有被酒精和眼泪泡得发红，没有因为消瘦而凹陷，没有那种绝望的、濒临破碎的光。这双眼睛还是亮的、活的、漫不经心的，里面装着整个娱乐圈的繁华和无数人的痴迷，唯独没有装过他。

之后的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