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小小的身影在桌椅之间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护工连忙出声叮嘱孩子慢点跑，这一冷一热的，感冒了可就麻烦了！要是重症感染，不止会让免疫重建前功尽弃，甚至会面临致命风险。但孩子正处于精力旺盛的年纪，你让他安安稳稳待着，也的确是难为孩子。果不其然，卷卷嘴上脆生生地答应着“知道啦”，脚上却半点儿没减速，依旧乐此不疲地进行他的“救援行动”——抢救那些从老人指缝间漏下的米粒。护工没办法，只能给孩子安置了个专属位置，给了他个小板凳和塑料袋，让他坐那儿捡。孩子也听话，一动不动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老人手里的粽子，等着掉落下来的米粒。
老人们依旧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对于他们而言，“谁走了”和“谁来了”，永远是经久不衰的话题。相比离世带来的沉重与焦虑，新人的到来往往更能激起他们的兴致。自从208室的杨大爷和218室的刘大爷相继离世后，空出的床位迎来了新人。
相对于只有“是不是又跑了？”一个话题的程秀英程奶奶，208新住进来的孙守信孙大爷，简直是人类社交天花板，那旺盛的精力，连正值当打之年的年轻护工们都望尘莫及。他理所当然地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倒间接导致了程奶奶的一次“成功越狱”——趁着众人围着孙大爷听他吹嘘过往辉煌时，她竟真的溜出了疗养院，一路摸回了以前住的出租屋。还是原来的房东带人看房时撞见报警后给送回来的。自那以后，她便上了“黑名单”，成了重点监护对象。无论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护工，再没了逃离的可能。那一个可怜的话题也随之被碾碎，除了卷卷，几乎没人搭理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完完全全地集中到了孙大爷身上。
孙大爷住进来，并非为了长期养老，只是被女儿送过来暂住一阵的。起初，老人们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自己当初也是“暂住”，结果这一“暂”，就是五年起步。
孙大爷随即扯着嗓子，向听众们道出了缘由。
原来，孙大爷是典型的空巢老人。女儿女婿常年在外省务工，基本只有过年才回来一趟。但他身子硬朗，精神矍铄，不止生活完全自理，每天还要出去社交，又是下棋又是跳舞，忙得不亦乐乎。
可最近，出事了。
女儿所在公司老板，因为觉得一到春节前后，所有人集体休假，公司就不转了。突然奇想，出了个新政策：年假一拆为二，上半年假期要是不休，六月一号集体作废。于是五月末，女儿借着这即将清零的年假回家探望父亲。这一看不要紧，一整个家徒四壁——家里几乎被洗劫一空，但凡值钱的东西，是一点没剩下。问了孙大爷才知道，遭了贼了。而且不止他一家，整个小区有八户独居老人遭了殃。虽然报了警，但小偷至今逍遥法外。说是已经当作系列案件，报了市局了，还在侦破之中。女儿惊恐不安，实在放心不下独自留守家中，临走前硬是把孙大爷送进了疗养院，说是等案子破了再说。
女儿起初还担心父亲换了环境不适应，谁知孙大爷入院不到半天就和全院的大爷大妈打成一片。视频通话时，女儿看着背景里热闹非凡的场景，无奈地嘱咐父亲不要打扰旁人休息。
“那哪能？”孙大爷如是说。
挂断视频，又开始自己的个人巡回演讲。
甚至还在这里开放了第二春。
孙大爷眼光那叫一个好，在一众老人中，一眼相中了223的杨教授。
奈何杨教授满心满眼只有自己那本《米德尔马契》。
孙大爷不甘示弱，特意让护工网购了同款——英文原版他是看不懂的，特意吩咐买了大字版的中文译本。
收到书后，他不光自己捧着啃，还给所有老头老太太一起念，形成了自发的朗读角。
不出一周，孙大爷已将书中多段经典段落倒背如流，那股子韧劲，让护工们都咋舌。气氛已然烘托到位，弓拔弩张，只待一发。
这天，孙大爷特意换上笔挺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左手抱着精装版《米德尔马契》，右手拿上一束大马士革蔷薇，带上他的“求爱伴郎团”，浩浩荡荡来到223房门。推开门，站到床前。在众人的拥趸下，孙大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深情朗诵：
“我向来不大想去摘那些会在手中枯萎的花朵，但现在我要急切地采摘，把它们放在你的胸前。如果蒙您接受我做您的丈夫，成为您的幸福的人间保护者，我将认为，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大的欢乐。作为交换，我至少可以把我至今从未动用过的感情，把我忠诚的一生奉献给您……”
结果毫无悬念，被杨教授轰了出来。
但孙大爷岂是轻言放弃之人？
他没有就此作罢。此后一连半个月，他常常守在门外，隔着门板背诵书中字句。
这日午后，就在孙大爷又一次背到“……她那高尚纯洁的精神不虞后继无人，只是不一定到处都能见到罢了。她的完整性格，正如那条给居鲁士堵决的大河，化成了许多渠道，从此不再在世上享有盛誉了。但是她对她周围人的影响，依然不绝如缕……”时，门内似乎有了动静。
杨教授似乎被他的诚意打动，伸手拉开了门。
她手扶着门板，打量了孙大爷片刻，开口问：
“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记性还这么好？”
孙大爷那叫一个开心，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冲她眨眨眼：“我当然有秘诀。”
“伴郎团”对此更感兴趣，耳朵不约而同地凑近。
孙大爷却抬手把他们挥退，顺势捋了捋自己油亮的背头，转向杨教授，压低声音道，“我们进去详谈？”
杨教授沉吟半分钟后，向门侧挪动了半步，将孙大爷让了进去。
门，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轻轻合上。
而关门之后发生的事，就是他们此刻正热火朝天聊的内容。
注：
满崽文本都出自《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陆哥出自《反与正·婚礼集·夏天集》。
前者是拼盘选本，后者算是原版。
所以才有“拼凑”一说。
满崽：我错了，但我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