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小组长制度落地推行，再加上陆铮这套冷脸阎王那套物理隔绝方案的严格执行，蒋满盈终于获得了片刻的清净和相对的隐私，起码不用像之前一样，无论去哪儿，都像头鸭似的身后都浩浩荡荡缀着长长一队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被复制粘贴般地照搬模仿。

他总算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坐下来翻几页书——还是当初师兄带给他的那些犯罪心理学书籍。最常看的是《犯罪心理画像——行为证据分析入门》。

为了不因封面上的书名惹来不必要的揣测和恐慌，聪明的小白给他换了新护封，封皮印着《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得益于陆铮划定的“安全距离”，旁人无法靠近窥探内容，这拙劣却有效的伪装，勉强能蒙混过关。更何况，阅览室的书架上确实摆着一本同名散文集，若有学员好奇查证，也能对上号。

虽说还是有学员歪着头纳闷：“小满哥，不对啊……这两本书厚度咋差这么多？我这本薄得像宣传册，您这本厚得跟砖头一样。您的夏天，我的夏天，咋还不一样呢？”

蒋满盈不禁扶额，小白的聪明果然是存在阈限的。

不等他开口，陆铮淡淡出声：“这本纸厚，你有意见？”

对方自然不敢再有异议。也有人凑过来问最喜欢哪一篇，他心里翻涌的答案是《魂之死》，嘴上却平和答道：“《生之爱》。”。

得到答复，那人又问有无其他推荐，他便报了几个相似的篇目，对方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并思考他到底能考个什么文凭。一周时间过去了，这个问题依旧悬而未决。他想做的事，都再没机会了。但他还是徒劳地看着、做着，像在跟某种无形的虚无较劲。

不过，有两件事，他确实如陆铮先前调侃的那样，“事必躬亲”：教管教格斗；教学员画画。

就比如此刻在活动室，他站在白板前讲解几何块面概括颅骨结构，陆铮则一如既往地抱臂倚在活动室门口，美其名曰维持课堂秩序，不得不说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讲解完毕，任务布置下去。看大家都拿起木炭条兴致勃勃在画板上画起来，他穿行其间指导了一阵，看他们渐入佳境，也就不再打扰，走到门口，打算透口气——活动室的气味实在不怎么好。

陆铮一见到他出来，便开口打趣：“猫主子您真是十项全能，还诲人不倦，颇有大师风范。”

蒋满盈抬起眼，对上陆铮含着笑意的目光，平静地反驳：“你错了，我是十项全不能，并且诲人特别倦。但没办法，这不是被架上来了吗，只好竭尽所能了。”

陆铮挑眉，“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话说的。”蒋满盈摇头，语气坦然，“我不教就没人超过我了吗？我就是能力再强，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必然有人超过我。既然这是必然，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要是教出超过我的徒弟，那不正证明我的能耐？要是轻易被人超了，说明我本来就一般。他超过我，反过来还能教我，至少给我一个继续往前追的目标和方向，没什么不好。何况，格斗防身、绘画疗愈这类本事，越多人会越好啊。杨慕当初教我拳脚，就是为了让我能护着自己，不被人欺负。宋老教我画画，是想让我多门手艺糊口，也能在办案时派上用场。我现在教别人，不也是一种反哺和传承？不管是技能，还是想法。”

他转过头，目光掠过活动室里那些低垂着头卖力勾勒的学员，“老师总说要著书立说，让模拟画像这门技术能传承下去，让更多人受益。我现在有机会教人画画，哪怕只是皮毛，不也算是在用我的方式，做一点点传承的事吗？要真有人学好了，那不等于为方兴未艾的画侦部门，提前培养了潜在人才吗？那我这还真算是功德一件呢。”

他重新回正，“就算没学好，只是了解了一点基础的画像知识，或者对人的相貌特征有了更细致的观察力，万一将来在什么场合当了目击者，也能更清晰准确地跟办案人员描述嫌疑人长相，总比只会说‘有鼻子有眼，是个人’，让我们根本无从下手要强。总之，怎么想都是百利无一害。知识技能本该如阳光空气般流转共享。我做这些，本来也不是为了压谁一头，或者不让谁超过。就干着呗，跟发呆、晒太阳一样，算是个事儿，做着而已。”

陆铮安静听完，笑着点头：“行，那就当个事儿办。”

蒋满盈轻轻一点头，仰头看向天空，日光还是刺目。时节推进到六月下旬，太阳也变得没那么好晒了。稍微晒一会儿，就是满身的汗，衣服粘在身上很不好受。但他还是没进去。就如同他当时跟莱德尔博士说的，“我别无所求，只求被太阳晒透。”心底怀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也许，这死掉的魂魄，能被晒透，晒活。

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光，低声道：“这就是我对生活全部的爱：可能对我将要失去的东西的一种沉默的激情，一种火焰下的苦涩。”

陆铮侧过头看向他，沉默片刻，轻声回应：“没有生之绝望就没有生之爱。”

蒋满盈浅浅一笑，继续自己“拼凑”的版本，“‘我很清楚自己错了，因为人是必须为自己设定些界限的。只有以此为前提，人才能创造。但爱没有界限；如果我能拥抱一切，那么即使我拥抱得很糟糕，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他都主动承认他错了，对方总不能再笑他了吧？

陆铮听完，弯弯嘴角，没再接话。

蒋满盈攥了攥汗湿的掌心，不知源于何种心绪，他忽然轻声开口：“雷暴天结束了。”

陆铮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挡在眉骨前，看向远处的天际，“台风天该来了。”

蒋满盈无声地叹了口气，小执哥说得对，未来果然不会变好。风暴只会换种形式袭来。那就只能过好当下吧。正叹息着，新任后勤副大队长纪澄快步走了过来。

“蒋警官，你这边结束了吗？今天得早些过去，你看着多叫几个学员帮忙。”

“知道了，纪副。”蒋满盈应声。

那场针对守夜人分销网络的清洗，对食堂的影响尤其大。本来就人手紧张的食堂现在更是捉襟见肘，新招聘的人手目前还没到位。因此，他近来都去食堂帮忙。

而今天，六月二十二，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食堂按惯例要供应粽子，是一桩大活儿，确实需要增援。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盒青团，在那抹青翠欲滴的绿色，即将洇开成一片要将他吞噬淹没的暗红前，他强行将那景象压了下去，转头朝向活动室里还在画画的学员扬声询问：

“有谁会包粽子？跟我去食堂帮忙。”

??

圣心疗养院的活动室里，此刻也正热热闹闹包粽子。

院方组织这场“迎端午·包粽子”活动，当然并没指望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真能包出什么可供众人过节食用的粽子来。一来，老人们的手部肌肉早已退化，力气弱得捏不住粽叶，即便勉强捆扎成型，丢进锅里一煮便散作一锅米汤；二来，他们牙口不好，肠胃孱弱，也着实消受不起这等黏糯之物。这不过是院方为填充漫长而无聊的白昼，准备的一点消遣项目，全凭自愿。

愿意来的老人着实不少，偌大活动室挤得满满当当。只是，老人们的心思大多不在粽子上。手里的粽叶翻来覆去折了半小时，依旧是个四不像的烂摊子，但他们毫不在意，三五成群地扎堆儿，扯着嗓子说悄悄话。

真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是几名护工。加上老人们大多畏寒，室内空调打得高，密闭空间里闷热难耐，跟蒸笼无异，护工个个满头大汗。最令他们头疼的，莫过于满地的糯米粒儿，一直弯腰捡拾清扫，腰椎实在吃不消。

“姐姐，我来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