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厉风行,杀伐果决,连一心忠于自己的人都毫不留情地揭露罪行,我们一直以来都轻视了长公主,”
户部侍郎吴青沅怅然说道,“朝堂不日即将迎来大换血,高官落马,先死的还是我们这些随侍左右的副手。”
就像方才,户部尚书柳章明接受质询,一连说出的十数位官吏同僚,只有他吴青沅一人被点名道姓。
地方官无京官不硬,京官无地方官不富。
世人眼中,吴青沅是前程似锦的户部侍郎,可实际上,他只不过是个夹在中间、两头斡旋的掮客。
吴青沅喟然惆怅。
殿外风雨些微,已无需撑伞。
范保劫后余生,后背的冷汗还没落下,远远看见徐翊被三位禁军挟持着,心又提回嗓子眼。
他步履蹒跚地追上前去,拦住禁军,喘息急促地道:“这位是老夫的救命恩公,官爷能不能容我与他说上两句?老夫保证,绝不会多耽搁官爷的时间。”
“闲杂人等,严禁在宫内逗留,还请老伯尽快出宫。”禁军淡漠拒绝,继续押送徐翊入狱。
徐翊心情低落,无心为自己求情,只有范保涕泪交接,坚持不懈地苦苦哀求禁军。
为首的禁军听见老翁抽泣,于心不忍,行至一僻静甬道,将徐翊腕间绳索严密检查一番后,就令其余两位禁军分散甬道两旁看守,自己也后退数步,给二人留出言谈的空间。
徐翊苦笑连连:“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这么爱哭?”他微微抬起被绳索缚住的双手,无奈说道,“可别指望我给你擦眼泪啊!”
“恩公刚正不阿,怎么可能犯下死罪?”范保胡乱抹了把泪水,道,“这其中定有误会,请恩公说与我听,我去帮您平冤!”
“是人就有私欲,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徐翊耸耸肩,“不过倒是比不上你,造假伪劣不提,你怎么还挖上皇帝坟了?”
“我没干这事,”范保羞惭言道,“是百姓们今早找到我,请我为他们书写一封认罪书,避免他们面见陛下时语无伦次……”
“不是你犯下的罪,那你来文华殿凑什么热闹?”徐翊惊诧问道。
百姓们请范保帮忙写封认罪书,却没请他带着百姓们登堂述罪。
可是范保生活清贫,终年倚靠兜售赝品糊口谋生,各般艰难遂愿,与这滥收滥征的苛捐杂税脱不开关系,他既已得知百姓们盗陵掘墓的始末缘由,又如何会想置身其外?
孔夫子有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前半生,他范保苟且偷生,未能以圣贤之言律己,好在,他得幸以杀身成仁来弥补阙漏。
范保决意要与百姓同去面圣,即使身死,也要将这税收不公秉明天听,为后世子孙求一条活路。
徐翊倒是理解范保这类穷酸文人的理想信仰,不过他还是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问道:“那些陵墓,真的都是百姓们盗的?”
范保不知徐翊何出此言,他皱着眉头,肯定答道:“当然是他们盗的!百姓们怎么会替别人认罪?!”
“我还以为……”徐翊欲言又止。
他还以为,连百姓认罪盗陵都是林锦提前设计好的一环。
徐翊始终理所当然地推定盗墓贼是个身怀奇技的高手,可是扪心自问,平民百姓怎就不堪当高手呢?
当时在皇陵附近搜寻到的锹、铲、镐、锄,不就是这些以种田为生的百姓们最称心应手的盗墓工具吗?
“真的是你们主动想到自首的?”
徐翊心念一动,猛地发现疑点,“你们求见陛下,明明可以通过敲响端门登闻鼓,为何直接找来了文华殿?逾次超秩,是为重罪。你们究竟得到了哪位大人物的授意?”
刚在文华殿内,徐翊不是在分析局势,就是在黯然神伤,他一直忽略了林锦此局的命脉所系——百姓如何越过九重宫禁,安然无虞地踏入文华殿?
范保被问得发懵,只得将入宫前发生之事悉数道来,
“昨日有将士挨家挨户登门盘问,大家猜是盗陵露了马脚,叫将士起了疑心。
果不其然,今早就有户百姓收到一封信笺,拿予我看,信中写道:‘圣上得知帝陵遭窃,勃然大怒,将在今日午时把失责渎职的守陵云氏一户枭首示众’,
大家一下子慌了神,想着万万不能拖累云陵丞遭难,于是便合议出这登堂自首的法子。就此一路入宫,竟然畅通无阻。”
“那封信笺,你可有带在身上?”徐翊急切问道。
范保连忙将手伸进衣襟深处:“这是可是帮了我们大忙的东西,我生怕弄丢,揣在怀里。”说着,范保将信纸铺陈到徐翊眼前。
徐翊凝视墨痕,良久,轻轻叹出:“原来如此。”
范保觑着徐翊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阴沉了。
他猜不透徐翊情绪为何变幻莫测,想到自己奔找徐翊是为了替他平冤,奈何徐翊不讳其罪,一时手足无措,悲不自禁。
徐翊绕行到范保身侧,又抛出了个问题:“我将你送至衙署不过三日,你为何这么快就出狱了?莫不是把我给你的钱用去贿赂衙署老爷了?”
范保面上一僵,连连摆手,否认道:“不是的,我犯下的错误,我自会领罪受罚。只是衙署老爷那里有位主簿,他一眼就看出我并不是源头作假之人,让我供出上线,便以戴罪立功为由,将我关押两日,以示惩戒。”
“是哪位官吏如此通情达理啊?”徐翊状作好奇。
范保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知名字,只听别人唤他苏主簿。”
交谈已久,禁军难再行方便,上前便将徐翊带走。
徐翊的双臂被禁军牢牢拘住,他最后留言交待:“你今日既已见过公主,可知世人看法偏颇,她实非恣意妄行之人。回去之后,请一定将公主言行真实记录,为她正名清誉。”
范保显然没跟上徐翊的思路,钳口结舌了好一阵儿,直到徐翊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反应过来,高声应道:“一定!放心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