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翊调匀呼吸,伸手自一旁摘了把薄荷叶塞进口中,辛辣冲脑,激得他缓回几分气力,他动身搬运麻袋,奈何出手依旧力不从心。
“我们一个弱,一个残,打不开这暗门,一会儿被小厮抓个现行,”林锦苦笑道,“怕是要辜负裴娘子了。”
徐翊摸了摸沙袋,又揉捏几下,嚼碎口中的薄荷叶,猜道:“像是流沙。”
“流沙?”
林锦环顾周遭的目光猛地顿住,她一瘸一拐地跑到银杏树下,捡了两根细长尖锐的树枝回来,“那我们就把它戳破。”
徐翊见她行走艰难:“你的脚怎么了?”
“崴了而已,无碍。”
林锦说着,将一根树枝捅进麻袋,豁出一个大洞,有沙砾簌簌流出,麻袋顷刻泄了一半。
她再用力一推,麻袋滚落一旁。
林锦欣喜,稍稍松了口气:“你来戳,我来推,快点!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徐翊低头不语,依言遍次戳漏沙袋。
原来方才她的身子摇晃得厉害,不是因为垄间高低不平,而是因为脚痛不好行走。
林锦一边将破口撕扯更大,一边掀翻麻袋。不多时,暗门下清出一片空地,林锦拉开暗门,跨过低矮的沙袋,向徐翊伸出手。
“快来。”
不容徐翊迟疑,林锦拉住徐翊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出来,反身合拢暗门。
她俯贴在门板上,倾听着院内的动静。两个小厮不敢叨扰夫人,也不敢往药园深处巡视,草草转了一圈就回去复命了。
林锦悬着的心彻底放松下来,一转身就见徐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徐翊?”林锦皱眉,唤了徐翊一声。
徐翊眼神古怪,步步挨近林锦。
林锦的后脑抵着门板,退无可退。她想推开徐翊,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徐翊紧紧握着。
徐翊的手掌温热滚烫,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徐翊?”她又唤了徐翊一次,可徐翊的眼神依然并不清明。
徐翊呼吸短促,垂下脑袋,薄荷味道的气息泼洒在林锦的脸上。
忆起他今晚的异常状态,林锦隐约猜到徐翊中了什么药。
她不假思索,迅速扭出一只手,挣开徐翊的掌控,拔下发间一支玉簪,直直扎进徐翊的胸膛。
鲜红的血液瞬间洇透徐翊胸前的白衣。他痛得仰头喟叹,神识回笼,颤抖着松开林锦,退后一大步,与她隔开距离。
林锦手一松,玉簪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她道:“忍一忍,我们这就去找大夫。”
徐翊甩了甩发昏的头,目之所及有条水渠,水波平静,折射着粼粼月光。
“等我。”话音落下,他跌跌撞撞地奔向水渠,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徐翊!”林锦吃了一惊,她扑到水渠旁边,只见水面涟漪波荡,哪里还有徐翊的人影?
他中了邪药,又被自己刺伤,林锦忧心徐翊安危,一眼不眨地盯着水面,可直到水面涟漪消散,徐翊也没出头露面。
林锦的心脏突突直跳,若徐翊真当略懂医理,那这便是解药的方式?
他必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吧……
林锦手脚并用地爬离水渠,若徐翊在努力挽救自己,那她也不应该浪费时间。
她不顾仪态地坐在地上,脱下鞋袜,细细检查崴伤的脚踝。
干净的衣裙已被沙砾染黑,脏乱不堪,林锦拎起裙摆,轻轻一抖,黑色的粉末唰唰掉落。
这些粉末,都是方才她搬动麻袋时沾在身上的。
今夜,先有徐翊被人下药,玷污他与裴娘子的清白,后有麻袋堵死暗门,切断屋内之人的脱身出路。此一招谋划严密周全,百无遗漏,若不是他们三人顽力抵抗,当真叫那幕后黑手得了逞!
林锦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紧闭的暗门。
这幕后黑手不仅知悉暗门在处,还能于裴娘子眼皮子底下偷偷把门堵死。
华卓陵墓被毁之事悬而未决,如今徐翊与裴娘子又遭人下药陷害。诸事繁冗,为什么赵谋偏要在这个关头举办生日宴?
林锦首先考量近日接触过的官吏,她突然眼眸一亮,猛地捶了地面一拳。
赵谋自己,自编自演的概率有多大?
他组织举办这场夜宴,邀约一众官员来此聚会,又提前将中药的徐翊扔进裴娘子房间,再光明正大地带着官吏们去捉自己夫人的不轨之行!
是的,是了!
集英殿走水那夜,赵谋也在场,他知道帝后太子已殁的内情,也知道刘相坚决反对林锦登基称帝的态度。
若是因他应允使得徐翊顺利入朝,即暗表了支持林锦称帝的态度,他怎么敢与刘相对着干?
可他又怎忍心将自己的夫人当筹码?
为了保全自己,在朝堂中站对党派,他竟不惜一切代价吗?
可赵谋疼爱妻子的名声响彻在外,林锦陷入深思。
前方的水渠忽地激起一片浪花,徐翊从水里挣出了身。
他不知何时脱掉了外衣,只剩一层湿透的中衣裹在身上。
“你好些了吗?”林锦闻声瞧去。
徐翊从水里捞出自己的外衣,湿淋淋地穿在身上,翻身上岸,“好多了。”
他的嗓音喑哑,腿脚却健壮有力,径直走到林锦身边,跪下身,检查她的脚踝。
隔着鞋袜,徐翊摸排林锦的踝骨,关节处并无断裂,只是水肿得厉害:“还好,没伤到筋骨,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秋夜的水很凉,林锦的脚腕隔着布袜都感受到了徐翊手尖的冰冷,他的睫毛悬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林锦脚边。
“都说了无碍,”林锦移开视线,抽走脚踝,正色言道,“今日灾祸的幕后黑手,我已有眉目。”
徐翊抬头看着林锦,水珠沿着他的脸庞滑落:“公主以为何人?”
林锦轻轻吐出二字:“赵谋。”
饶是知晓林锦聪敏,徐翊仍旧不可置信。
他肯定道:“你说得没错,就是赵谋。”